夜間,浴室門打開,里面潮熱的氣流遇上臥房清涼的空氣,白色的霧氣從里而外縹緲涌出。
剛沐浴完的黑發男人帶著渾身潮濕的水汽從浴室中走出來,視線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床邊桌前坐著的女人身上。
她正背對著他,頭低低地垂著,長卷的發被盤了起來扎在后腦勺,露出一段纖細、白皙、脆弱的后脖頸。房間里昏暗的燈光照在她纖瘦脆弱的背脊上,似乎稍稍用力就能攔腰折斷她的身軀,瘦得極其觸目驚心。
女人的肩膀輕微抖動著
悄無聲息,沒有呼吸聲、沒有哽咽聲,一切的一切都被掩埋在無聲的寂靜之下。
要不是他聽到了淚水滴落桌面的聲音
她在哭吧。
蘇格蘭的聽覺很靈敏。
一名優秀的狙擊手需要擁有各方面敏銳的洞察力和判斷力,比如需要擅長觀測風速、目測距離,只有精準判斷目標人物的位置和下一步動向,以及熟悉周圍的自然環境,并綜合這些條件在腦中精確計算出發射位置和發射時間,才能做到一擊命中,將待宰羔羊的生命收割在燃起硝煙的槍洞下。
當然,狙擊手還需要有果斷冷靜、臨危不亂的強大心理素質,這樣才能在混亂危險的情境下排除一切雜念、隔絕一切干擾,專注于對目標人物的跟蹤。
蘇格蘭靜靜倚靠在墻上。
洗完澡后腦子極其清醒亢奮,洗去了一天偽裝成另一個人的精神疲憊和神經緊張。
今天的一切都很順利。
他們倆扮做恩愛的夫妻,親昵地依偎在沙發上,看似嫻熟地聊天,卻其實并沒有深入,畢竟只有三天,他對原來那個諸伏景光的了解還太少,也并不知道那個人和她具體是什么樣的相處模式。
為了不讓那個小女孩發現自己爸爸的身體已經換了一個芯子,她幾乎都是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以便在他露出破綻的時候幫他解圍。
他似乎看到了第一天見到的她。
而不是充滿恨意的冰冷眼神,恨不得殺了他一樣。
還有波本。
為了那個受盡所有人寵愛的小女孩,即使他對自己這個鳩占鵲巢的野鬼很是厭惡,卻還是裝作一副親密好友的模樣。
蘇格蘭在知道波本竟然和這個時空的自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幼馴染時,受到的沖擊力不比那時在知道自己作為男人竟然懷孕的時候小。
這個時空的波本,和他記憶中的很不一樣。
組織里的波本陰險狠辣、手段殘忍,混血感的俊美臉龐總是帶著神秘莫測的笑容,讓人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他和波本搭檔多次,也親眼看見過這個危險的男人殺人。
昏暗潮濕的房間里,金發男人穿著優雅修身的短裁西裝,唇角笑意曖昧玩味,彎下腰慢條斯理地捏起羔羊的下巴,在對方痛哭流涕之時緩緩用那只戴著白手套的手將利刃捅進苦苦哀求之人的心臟里。
本是潔白無瑕的手套上沾染了罪惡的鮮血,危險得像是地獄腐泥里幽幽盛開的惡魔之花。
而現在的波本,更準確的說是降谷零,他似乎將一切危險因子隱藏在安詳平靜的深處。
溫和、包容、體貼,也很溫柔。
對原主諸伏景光如此,對原主的妻子如此,對諸伏佑月更是如此。
但熟悉他的蘇格蘭知道,那看似風平浪靜的面容下一定有著暗流洶涌。
大家都在演一場戲,只為了給天真單純的小女孩編織一場美麗無暇的幻夢。
只是在進入這間臥房后,沒有其他人在場,一切都回歸了原點。
恩愛夫妻變回了只有利用關系的陌生人。
但或許是為了他肚子里的孩子,她對他的態度還算緩和友好,幫他準備好嶄新的衣物和用品,事無巨細告訴他家里的東西都擺放在哪里,什么可以用什么不可以用,面對他冷淡的表情也沒有任何憤怒的情緒。
這讓蘇格蘭莫名有些不適應。
他習慣了別人用仇恨、嘲諷、戒備、調侃、又或是意味深長、暗藏玄機的語氣對他說話,卻從未面對過像她這樣的,語氣平和舒緩,含著淡淡的關心。
這叫他一時間不知道該以什么態度面對她。
明明一開始她用冷冰冰的聲音威脅他的時候,他也同樣能用輕松玩味的語氣反擊她。
她怎么還在哭。
已經過去好幾分鐘了。
如果加上他洗澡的時間的話,那就差不多二十分鐘了。
不累嗎
看著溫暖柔光下那道微顫的瘦弱身影,蘇格蘭本來平靜的心情突然有些煩躁。
他從倚靠墻壁的姿勢站直,刻意加重腳步。
果不其然,沉浸在回憶里的女人立馬從悲傷中掙脫出來,她發出一聲略微沉重的呼吸聲,又很快收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