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這樣看著的施世綸渾身都濕透了,嚅嚅半晌,竟乍著膽子說道“臣不是怕得罪的人多,是怕。”澹寧居中幾人不禁面面相覷,心里都知道他想說什么,一時把心提得老高
“怕什么”康熙微微一愣,轉臉笑道“三位宰輔,你們有誰收了賄賂,或借了庫銀”
馬齊就挨著康熙下首坐,忙賠笑道“皇上,臣家里有莊子收入,還有俸祿和皇上賞賜,皇上,臣看阿靈阿、揆敘等人,也是敢擔保的。”
陳廷敬緊跟著,恭敬道“臣家里有銀子,雖然家里生意被打擊了,但俸祿之外皇上又不時恩賞,怎么敢背君妄為”
李光地苦笑道“皇上,臣最近收了很多禮物,但沒有不能對外人說的。一些特別的禮物換了銀子,因為夫人和四福晉處得好,四福晉一貫資助慈幼院,給夫人拿去了,都有賬冊。”
康熙笑道“朕修承德和小湯山兩處行宮園林,自有正項支用,朕也沒有挪用庫銀。你這怕字據何而云”
施世綸低頭沉思良久,說道“臣進京已有兩年,戶部里也有幾位同年,談起來相與嘆惜。如今朝中隱隱有口號“不欠庫銀非好漢,就是幾位宰輔,之前也都借過,四爺監國后才歸還的,聽說阿哥爺們,阿哥爺們”他看了一眼臉色愈來愈難看的康熙,突然打了個寒顫,說話也結巴了。“大約還有太子”
康熙已經洞若觀火,明白了施世綸所謂“怕”的涵義,伸手彈了彈袖子,垂眼“這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馬齊陳廷敬等人早已坐不住了,通紅著臉站起身來,馬齊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請主子治奴才欺妄之罪,奴才們確曾借過銀子,已是還清了。”
“都坐下。”康熙呆了半晌,突然笑道,“欠債還債,談何欺妄總比往百姓身上刮搜好朕是有點不明白,難道連你們這樣的還缺銀子使么”
馬齊突然雙膝一跪,連連頓首,說道“皇上臣等也是不得已兒。昔日桓公倦政,管仲筑宅蓄妓,實有難言之隱”“放屁”康熙早就在強按捺性子,聽了這話實在刺心難過,不禁勃然變色“桓公先明后暗,乃是亡國之君文死諫武死戰,是臣子本分。太子有不是處,你們只可苦諫,何況朕還活著,為什么不奏明了卻要學管仲為他分謗”
他這一發怒,三個大臣和施世綸一提袍角“撲通”一聲跪下,只是叩頭謝罪。滿屋的臣工太監,俱都嚇得面如土色顫栗不語,一時殿內荒廟般死寂,只東壁那座鎏金大座鐘不緊不慢地咔咔作響。不說太監們苦,大臣們也是日日擔心的,這一對半老不少的父子的夾板氣忒是難受,時刻謹慎著,今天乍見康熙公然發作太子,焉能不驚心動魄且大臣們都心中雪亮,康熙今兒這股怒氣,全是馬齊撩撥起來的。馬齊和退休的佟國維穿一條褲子,后頭是八阿哥胤禩強大的勢力,自然要不遺余力地告狀太子,只是苦了他們跟著受罪。
“到這地步兒了才來告訴朕”康熙一按桌子起身來,踱了幾步,看了看西壁上自己手書的“糊涂”二字,慢慢地,龍臉上回過顏色,回頭看著滿臉惶惑的施世綸道“施世綸。”
“臣在”
“朕越想事體越大。”康熙背負雙手,踱著步子慢吞吞字斟句酌地說道“準噶爾部的阿拉布坦是只狼羔子,對喀爾喀虎視眈眈,邊界線上已經打了兩仗。也難保朕不第四次親征準噶爾還有青海、西藏,都難啊。倉央嘉措進京,你們有信佛的,都去拜見了佛法高深,可惜了。若國家一旦興兵,庫中無銀還了得所以戶部的借銀子之風一定要杜絕。”
“皇上臣在順天府。”
“朕知道你在順天府。戶部尚書希福納、徐潮在家反省,今日就下旨。”康熙目光灼灼看著張廷玉,“張廷玉你草詔。調施世綸去戶部兼職。”說罷,將發辮向后一甩,又對施世綸道“黃馬褂、王命旗牌朕都賜給你。后邊有太子和四阿哥作主,你只管放膽去做。”
康熙一回來,就爆出來戶部大事。
胤祉著急地來找太子,見到毓慶宮里幾棵樹爬滿了,拿桿子爬梯子的,都是在打知了,他正奇怪,毓慶宮的知了聲不響啊,難道太子要將知了都打沒了一抬眼,看見太子一臉煩躁地出來書房,對門口樹上的太監們喊話“快一點,打一個知了都要半天”
胤祉忙上前給太子行禮“給二哥請安。”
太子一腦門的汗,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氣得,扶起來他,道:“這知了真煩人。”
胤祉臉上一僵。對于太子來說,是不是兄弟們都是“知了”,要消滅干凈才行
太子不知道胤祉的心理活動,兄弟兩個進來書房,各自落座,說起來戶部的事情,太子那臉黑的墨汁兒,陰沉的滴水。
可是胳膊擰不過大腿。胤祉道“二哥莫要惱怒。我們先解決問題。幸好他們借款只是開始,還好補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