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爺平靜地看著,和其他兄弟們一起守著康熙,望著康熙絕望悲痛到氣若游絲的蒼老面容,唯有沉默。
夜深深如海,一燈如豆。他望著跳動的燈燭,恍惚間,是自己過繼弘時給老八,圈禁弘時的一幕一幕,走馬燈地在眼前轉啊轉。一貫穩如泰山的俊臉上,瞬間好似被抽走了全身血液的蒼白,眼睛里唯有一片空漠。
康熙想要給太子胤礽留著體面,到北京再正式宣布詔書。可是一件件事情趕著,要他在回京途中,就宣布廢太子詔書。
王剡和熊賜履當場就暈了過去。
胤礽仰天瘋狂大笑。
老三、老六、老八、老九、老十臉上那喜色都不遮掩了。就連同樣被關押的老大,都咧著嘴巴都后腦勺笑得一臉陽光般燦爛。
四爺記得,當時胤祐恐懼地靠近他,右手摸著左胳膊,好似冷得起來雞皮疙瘩,說“四哥,秋日晴朗天氣的布爾哈蘇臺行宮清蘊生涼,我只覺得寒風森森入心,如墮冰窖之中。”伸長了脖子大雁一樣使勁踮腳地望著頭頂的藍天白云,再挪挪靠近一些,似乎這樣就有了更多的暖意和安全感。
廊下朱欄雕砌,從枝葉的縫隙間百轉千回輕淡落下的陽光有陳舊的金灰顏色,沉沉的,有積古的幽暗。胤礽還在瘋狂大笑,好似要將心肺都笑出來,五臟六腑都笑出來,目光如利刃鋒芒直迫一個個兄弟們,心中無盡的怨毒化作口中放肆恣意的狂笑“就憑你們哈哈哈哈就憑你們哈哈哈哈”一陣一陣,愴然凄然諷刺憤怒不屑孤傲,他笑到渾身抽搐,還在笑,笑得聲音變形宛若受傷的狼在嚎,唯有看向康熙的目光,始終那樣痛苦和不敢置信。
康熙昏了過去,被很多人圍著,抬著送去救治。太子也要被侍衛押走了,可他那目光始終落在康熙的宮殿上,好似剛剛做了一場噩夢。醒來,那還是最疼他的汗阿瑪,包容他一切不孝行為的老父親,在找他要訓話。
太子一直到回到北京城,還是不信康熙會廢了他的。
他的汗阿瑪,他的老父親,怎么會廢了他那他是大清儲君,自出娘胎,他就被封了大清的皇太子,寸步不離紫禁城。皇帝常常把他抱在膝頭逗著玩,在他出花的時候,即使是三藩戰亂中無時無刻都要皇帝處理政務軍務,皇帝也日夜守在他的身邊他是皇太子,從他有記憶起,他就是皇太子打小兒熟讀圣人書本,精通各家文化文武全才,人人夸耀。年稍長些,皇帝就叫他學習處置政務,三十余年哪一日不見康熙次父子情深無人能比,皇帝怎么會廢了他那誰這么歹毒,制造大逆的罪名往自己頭上扣
汗阿瑪查出來后,一定會還給他清白一定會狠狠地懲罰惡人太子惡狠狠地瞪向他的兄弟們,果然果然他們都是他的敵人他們打一出生,就是他的敵人
太子開心地笑了起來,肆意張揚,意氣風發,好似十六七歲的少年郎一身杏黃縱馬揚鞭紫禁城。
康熙的龍駕回來北京,依舊是浩浩蕩蕩從正陽門到午門長長又長長的隊伍,東西鼓樓鐘鼓齊鳴,樂聲大作。城里的人們張著眼瞧時,黃傘旌旗遮天蔽日迤邐過來。四頂明黃九龍曲柄蓋、兩頂翠華紫芝蓋、二十四頂直柄九龍蓋,純紫、純黃大蓋扈隨于后,招招搖搖浩浩蕩蕩壓地黃龍一般,從正陽門不斷頭地涌出。
年輕一點的沒見過這排場,張著迷惘的眼只是傻看,見過康熙御駕親征的老人們跪在地下悄聲指點這是二十四面八旗大纛,十六羽杖大纛,都用纛車載著,轔轔蕭蕭怒馬如龍,至此,才見到皇帝明黃輦。
沒有了太子的杏黃輦相跟而出。沒有了皇長子胤禔、皇八子胤禩騎纓絡御馬,穿團龍袍黃馬褂,手按腰刀前面導路;也沒有了領侍衛內大臣鄂倫岱,帶著四十名二等侍衛左右護持,簇擁著車駕徐徐而行。
相同的是,后邊望不斷頭的是親衛軍,手持出警入蹕旗、五色銷金旗、鐙鼓、大刀、弓矢、豹尾槍、鳥銃,在寒陽之下光灼灼、亮閃閃,端的是燦爛輝煌。送駕百姓看得越發鼓噪興奮,一街兩行男女老幼齊跪俯伏、山呼海嘯般高唱“皇上萬歲,萬萬歲”
相同的是,四爺還是坐著馬車,盡管他是一個人,迷迷糊糊地歪靠在馬車壁上打著盹兒。
馬車里這次只有他一個,他格外地想念十三弟。
十三在傅爾丹面前跳下馬,轉身看著翻身下馬的新任領侍衛內大臣傅爾丹,一字字慢慢地說“傅爾丹,我四哥在哪輛馬車,你快告訴我”說完,定定地凝視著傅爾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