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爺目光玩味地望著鄔思道,似笑非笑。
鄔思道將擦手毛巾放到托盤里,要小廝扶著自己站起來,鄭重地給皇上磕頭“草民請命,去山西。”
“好你個鄔思道。好”四爺眉眼舒展,朗聲大笑。
蘇培盛領著人都退下,性音、文覺等人也都退下,兩個人的安靜交談中,頗有老朋友老主仆的深情厚誼,也有帝王登基面對老謀士生殺予奪的殺機彌漫。
記得那一天,四爺率領十四個親王貝勒貝子,冒著大雨進進出出暢春園,成功奪位,面對康熙其實沒有病重而是裝病的情況,登基為帝,安排關防,直忙到深夜才回到潛邸,只見一家人等候整齊地等候在門口,九盞紅紗大燈籠掛在門洞倒廈的滴水檐下。九門提督、豐臺大營、西山銳健營、善捕營和順天府的兵按區劃分別布防,宿衛氈幕以雍親王府為中心,東西南北護得嚴嚴實實,沿街兩行三步一哨五步一崗,都是持戈執戟懸弓帶刀的官兵。胤祥、胤禮、弘暉等人辦事如此周張,他不禁蹙了蹙眉,不言聲進來,只瞥了瞥滿院通明的燈火,徑往如意齋迤邐而來一天大雨,道路濕漉漉的,秋末的花兒葉子都零落成泥,鄔思道一干人早已候在如意齋的檐前廊下了。
“就在家住一晚,天不明我就進去了。”四爺坐下,吁著寒氣,撫著有點浮腫的腿說道“按理說,太上皇病中,今晚我不該回來。只是乍逢大變,宮里情形不明,回來略住一住,老十三也太費事了,有豐臺大營還看不住這么個院子”鄔思道滿臉倦容,靠在椅上,似乎有點強打精神,說道“皇上,是我叫十三爺這么辦的。五路人馬平素不相統屬,共同護駕,十三爺居中指揮,就不至于有意外。這個時候越小心越好”四爺點頭道“既是你說的,自然萬無一失。”
鄔思道靠窗坐著,一陣冷風從縫隙中襲進來,不禁打了個寒顫,忙道“草民不敢當。皇上一身系天下蒼生安危,垂拱駐蹕,原該嚴謹。”說著看一眼文覺性音,兩個人也都無話。
至此君臣詞竭,默然相對。四爺突然升起一種寂寞感,覺得和周圍的人之間門有了一堵看不見的高墻。想了想,正要說話,蘇培盛進來道“皇上,十七皇叔請見”“唔。”四爺看了看懷表,已到子夜時分,略一沉思道“叫他進來。”
“皇上。”鄔思道欠身說道,“今非昔比,您不宜善聽善見。”四爺不禁一笑,說道“話雖如此,十七弟是我心腹兄弟,怎么好給他閉門羹吃怎么措詞呢”鄔思道輕聲嘆息一聲,對蘇培盛道“你回十七爺話。皇上稍息片刻就進宮。有政務請他轉告格斯泰等大臣處置,要是關防的事,請十三爺處置。皇上,這么回話可成”
四爺站起身來點點頭,他已經明白那堵墻是什么了。思量半日,無話可說,只嘆了一口氣,抬腳去了。除了鄔思道,連家仆長隨都跪地送行。
哪一天夜里,四爺和上輩子一樣,沒有殺鄔思道,留了他一條命。
鄔思道一直安心在潛邸休養身體,九龍奪嫡的二十年,耗盡了他的心神,他有心做事也無力,更何況身體殘疾也不能做官。他知道四爺本性殺心重冷酷無情,其實也不是冷酷無情,歷來帝王哪一個不是呢朱元璋登基后,立即對以前信重有加的劉伯溫李善長等人猜疑打壓,并罵他們原來是元朝官員投靠于他,是貳臣不忠等等。
鄔思道面對命運很坦然。身體殘疾后,還能有用處支持雍親王登基為帝,他“朝聞道夕可死矣”,很是滿足。
皇上留下他這條殘命,這條殘命的去處,如今也有了。
“戰事將起,邊境烽火不斷,中原必須先穩定。但這個穩定,不是任由官員士紳土司們欺上瞞下,中飽私囊。鄂爾泰在四川改土歸流,土司們,年羹堯派兵鎮壓。和四川挨著的云貴兩地的土司們也都起來亂子。麗江府,木氏家族自設關隘,就連朝廷派的官吏亦不得竟達。壟斷學問,不許土民子弟讀書。木氏本族歷代重學問,而且在云南土司中亦屬佼佼者。康熙四十年,麗江府流官通判題請建學,仍遭到木氏的百般阻撓,三任官員橫死麗江。朕一直記得他們,記得他們用鮮血書寫的遺書,朕不能要他們白死。”
帝王的聲音低沉壓抑,這是克制隱忍了二十多年終于登基為帝要施展抱負的殺機。鄔思道抬頭,大著膽子對視,四爺好不遮掩自己的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