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母親摔倒在地,一臉驚懼地哭泣時,他沖了出去,充滿男子氣概地伸開雙臂,擋在母親面前。
他沒想到的是,父親看他的眼神,充滿厭惡和冰冷。一向疼愛他的父親,竟然想也不想地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狗雜種,滾開”
這三個字,比讓他流出鼻血的那一巴掌威力更甚。
那天晚上,哥哥連夜買了飛機票趕回家。
他一定已經知道了事情經過。
但是高山遙在反鎖的房間里等了一夜,始終沒有等到哥哥的敲門聲。
他悄悄打開門,發現家里燈火通明。傭人全都被遣散,家里安靜異常。他赤著腳,輕手輕腳走到向傳來談話聲的書房。
在書房門口,他小心翼翼地推開一道門縫。
高山遙趴在門縫上,看著父親紅著眼眶坐在書桌前,撐著額頭,神色凝重。而哥哥,就站在父親身旁,輕拍著父親的肩膀說著安慰的話語。一臉做錯了事表情的母親,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局促地說著為自己開脫的話語。
當哥哥將母親的手拉到父親面前,覆在他手掌上的時候,父親看了一眼哥哥,手指蜷縮了起來,但并未縮走。
他們才是一家人。
他不是。
所以他才被遺忘了。
天黑了,又亮了。
世界不會因為誰而停轉,哪怕誰的心靈已然崩塌。
第一天,似乎一切如舊。
父親和母親各自外出上班,他們各有各的家族企業,從一開始,便不存在什么愛情。
父親受傷的,只是身為男人的驕傲。
他等著父母或是哥哥來和他對話,關于他自己。但是,無論是誰,都沒有再來找他。
他用蹩腳的手段來吸引他們的關注。
他不再做家庭作業,不再按時上學,不再參加課外才藝學習。他逼迫同學把書包放地上,騰出空間給他扔垃圾。他拿油性筆往前桌的白色羽絨服上涂鴉。用剪刀將和自己作對的男生的頭發剪成狗啃式。
又一次大考,他的成績排在年級倒數。
老師給家里打電話,他不知道母親和老師說了什么,只是老師從此看他的眼神,也帶了點同情。
父親和母親,都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過著他們的日常。
因為什么都沒發生過,所以誰也不用給他一個交代。
父親拒絕和他視線接觸,努力裝作他是一個長了腳的空氣。
在外人在場的情況下,父親才會演出幾分從前的樣子,笑著叫他“小遙”。雖然旁人不明所以,但多少察覺出了父親對他的感情變化,他和哥哥的待遇,不但在家中分化,就連家外面,也逐漸開始分化。
父親總是滿面笑容地和哥哥站在一起,而賓客朋友們不再主動向他打招呼。曾經殷切的朋友,也都遠離了他的身邊。
極少數時候,媽媽會給他一絲他們彼此都明白的溫情。媽媽對他懷有一絲愧疚,但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夜在書房里聽見的“年輕時犯的一個錯誤”。即便有著那么一丁點的愧疚,為了不讓父親以為這是前情未了,母親在父親面前,采取了和父親一樣的態度。
哥哥或許是不知道該和他說什么,偶爾眼神接觸,高山遙都能從中捕捉到一絲憐憫。即便是混雜在九十九分的關切里面,那僅有的一分,也是憐憫。
那憐憫,刺得他遍體生痛。
很多徹夜不眠的夜晚,高山遙都曾想過,母親到底有沒有真正愛過那個多年前就已經被辭退的保鏢。
如果愛過,怎么能夠放棄他,如果不愛,又為什么要生下他。
還有父親難道血緣,真的勝過一切嗎
哪怕他心中承認的父親,從始至終都只有他一人
最后,還有哥哥。
想要粉飾太平的哥哥,比從前更加優待他,那種處處為之的特意優待,本質是清楚彼此已經不在一個階層,從高處俯視下來的施舍和關照。
自以為是的施舍。
他的驕傲奄奄一息,曾經引以為傲的一切,變成一把把尖刀,反復將他扎透。
不過半年后,他的父親就徹底厭煩了他故意惹出的眾多麻煩。
沒有得到任何通知,一個尋常的早晨,他和他的小遙被打包送往了偏遠的三川縣。
他甚至沒有見到父母一面。
當他在車前錯愕地抬頭看向獨棟別墅時,對上的只有哥哥在玻璃窗后不忍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