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長的歲月里,蟲族已經從創傷的狀態中走了出來,數顆資源星被送出、曾經的同胞死亡,可在時間的幫助下,這些傷痛都一點一點被沉淀,而蟲族依舊強盛、依舊對下一代蟲母抱有熱忱,這是他們種族的特性,是永遠不會磨滅的本能。
除了埃琳娜的放手贊同之外,其他幾位高階蟲族也表示完全服從顧棲的決定,似乎當所有的記憶被想起來后,陸斯恩他們心甘情愿地將自己交給了本能,并格外期待著被顧棲所支配。
于是,莫名其妙成為一切決策者的顧棲只好按照自己的想法來。
只是,當他滋養了蘭斯的靈魂、正準備抽離精神力時,卻忽然在索蘭的腦海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
那是一片海域,碧藍色的天、深藍色的海,白色的鷗鳥掠過,偶爾會從海面上濺起淺色的水花;在海的另一側是沙岸,數米之外濃綠的樹叢郁郁蔥蔥,隨著鏡頭的轉動、腳步的變換,當遠離了大海之后,則是分割在不同位置的區域,來來往往可以看到衣著樸素的人群,還有跑來跑去的瘋孩子搶奪著垃圾場的物資
那是等序列星上的常態,是荒原之星上重復著的每一天時光。
索蘭也來自荒原之星,這樣的記憶碎片本該沒什么的,但讓顧棲注意到的不是街邊的雜亂,而是最初看到的海邊、在那潮起潮落的水花之后,有一個頭發灰白的人影不知生死地躺在沙灘上,幾乎半截身體都泡在腥咸了海水之中。
顧棲停住了自己的目光,他手指輕顫,原先準備離開的精神力猛然加重了力道,噌地闖入了那道記憶之中,然后他看到了全貌
懸浮在高空中的星艦發出了陣陣的嗡鳴,金屬門緩緩打開,一道清瘦的身影懷里抱著什么站在了門框之后。
那是索蘭。
這道記憶中的索蘭面部甚至還隱約可見屬于蘭斯的輪廓,他懷里用厚重的圍巾裹著一枚潮濕、半透明的卵,只有西瓜大小,內里填充著略渾濁的卵液,但因為外層軟膜上的紋路,以至于它被抱在懷里的時候像是一枚被填充飽滿的貝殼。
站在星艦上的索蘭面上滿是矛盾的糾結,前一秒還陰森森地想抬手把匕首插到卵中,后一秒卻滿臉慌張地將卵死死抱在懷里。
那是正在打架的兩個意識,前者是索蘭,后者是蘭斯。
處于記憶之外的顧棲安靜地看著,他感覺自己即將窺視到某些更加深遠的真相
記憶碎片中的“蘭斯”顯然還有反抗的余力,因此才能夠在索蘭無數次提起匕首的時候反身阻止,甚至在爭搶身體控制權時候,“蘭斯”的手反握住匕首,被深深劃出一道口子。
鮮血滴答滴答落在了那枚卵上,索蘭被“蘭斯”纏得心煩,見實在壓不下匕首,便干脆手掌一松,那被圍巾包裹起來的卵直愣愣地從數百米的高空中落在,以一個格外小的水花砸破了海面上原有的平靜。
星艦之上,“蘭斯”的意識再一次落敗,只能不甘心地陷入了身體的最深處,而捂著傷口的索蘭則目光沉沉,盯著海面看了許久,才重新坐回到星艦里。
碧藍色的天空中再一次響起了星艦加載動力的聲音,很快來是匆匆的金屬大塊頭消失在天際,海水潮漲潮落,最初躺在沙灘上生死未卜的人影忽然翻了個身,腳步踉蹌地抓著沙粒起身。
記憶因為索蘭的離開而中斷,但顧棲卻已經得到了答案。
與此同時,這道被中斷的記憶之后,剩下的一切如平行時空上演著,只是這一次再沒有了旁觀的觀眾
那人有一頭灰白色的長發,毛毛躁躁炸在頭頂,亂七八糟的發絲里纏繞著樹枝、枯葉,蜜色的皮膚滿是傷口,甚至連腳都微微跛著。
可就是這么一個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的男人,睜著一雙蒙了白翳的眼睛,直直踩入潮水中,本就破破爛爛的衣服愈發潮濕得黏在結實的軀干之上,那涌動的水逐漸蔓延、直至淹沒過男人的脖子,可他依舊前進著,就好像有什么東西在指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