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翊宮的消息早在傍晚便傳到了清晏殿。
戚延仍懶散批著奏疏,聽到內侍監吉祥那聲“皇后娘娘看不見了”,手上一頓,抬起眼。
“什么意思”
“兩位太醫剛去瞧過,都說是雪盲癥。”
吉祥仔細揣度圣顏,御前當差,最會察言觀色。
見圣顏并無悅色,便規規矩矩稟報“奴才也是頭一回聽說,原來陽光底下看雪看久了,竟還會得這雪盲癥太醫說輕則幾日可恢復視力,重則,重則”
龍椅上,戚延的雙眼像淬了殿外飛雪,愈漸的冷。
吉祥實在匪夷所思,看這圣顏是不高興可皇上明明一向以皇后的難過為樂。
龍椅上,戚延收回視線,骨節修長的手指拿起案頭的玉管八仙貂毫,也未批注,只漫不經心又深不可測地轉動在兩指之間。
他竟想起了一雙清澈明晰的眼睛。
幼圓黑亮,像把星河都嵌入了淺眉之下。
也許是因為窗外的飛雪白得纖塵不染。
如幼時的干凈的一雙眼。
她是說過怕黑的吧。
在五歲那年被姓宋還是姓陳的官家千金設計賣到花樓時,他費盡功夫尋到溫夏,她不要太后不要許嬤,也不要貼身丫鬟。
只抱著他脖子哭,說那屋子好黑,她怕。
轉動之間,玉管貂毫不經意從指尖掉落在地。
吉祥欲來撿。
戚延卻自顧自彎腰,伸手撿起了筆。
抬頭間,視線觸及一側案架上的繪龍紋青玉小罐。
里頭是他之前在野外騎射時,被刃上反射的耀陽不慎灼了眼后,御醫研制的眼藥膏。
此藥頗有奇效,里頭一味藥材天下間僅此一株。
戚延剛伸手去拿,龍袍寬袖竟未留意勾到神獸擺件。
砰一聲。
擺件碰著那藥掉在了地上,青玉碎片與白玉般的藥膏濺了一地。
“什么好東西還要皇上親自摔”
吉祥連忙來瞅,見一地狼藉,點頭哈腰捧起戚延的手。
“皇上龍體貴重,可沒傷著吧”
“這等好東西自然是摔了都不能給不相干的人用,皇上摔得妙啊”
一面說,吉祥一面吩咐宮人來清掃。
戚延微垂眼,停滯半空的手指像一時僵住,終還是收回手,重新轉動起手中御筆。
吉祥以為他是想摔了那頂好的眼藥膏。
是了,他與溫夏那些回憶早就是幼時無甚可記的事。
這記憶也實在太過遙遠。
他已經很多年沒再去觸碰這份記憶,也從未主動去提及溫夏這個人。
關于她最近的一切,應該是記不得的某一天她擋了他出行的路,晦氣得很,怎么懲罰都不夠解氣。
好像還有大婚那夜里,坐在床沿的娉婷纖細的身影。
紅得耀眼的喜服,烏黑如緞的長發,以及朱色裙擺鋪繞了一地。
燭光跳躍中,大紅色蓋頭掩著陌生的臉。
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更別提去揭那蓋頭。
案頭幾摞軍報十萬火急,落款的溫字分外礙眼。
他厭惡這天下姓溫的人。
年少時他原本就不應該與溫夏有那段交集,是他們沒有告訴他她姓溫,是父皇與母后隱瞞了他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