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她只是哪個忠臣的遺孤,父皇憐憫喜愛才接入宮中。
所有人都在騙他。
哦,也不對,根本就沒有人否認過她不姓溫。
他問母后那次,母后也不曾否認她不姓溫啊。
是他第一眼見那童真爛漫的可愛模樣,就激起了無限的保護,只想像個哥哥一樣予她所有。
撂下筆,戚延起身走出清晏殿。
滿殿宮人躬身跪安。
他頎長身軀穿進風雪。
吉祥忙將玄色大氅披在他肩頭,巴巴地跟在身后,隨時一副討好姿態。
“皇上這是欲去往何處,可要回乾章宮用膳”
“那些猴子可訓乖了朕要看比劍。”戚延疏絡著手指筋骨,第一次批閱奏疏這么久。“以后這些破折子別都一股腦地來煩朕,別是個做官的都配到朕御案上恭請圣安。”
他語氣一如既往的肆忿“看得眼睛疼腦袋疼,宣個會按穴的來。”
鳳翊宮的燭燈燃了徹夜。
上一次燭火這般燃到天明,還是在帝后大婚的時候。
溫夏手掌托著宮燈,隔著絹布感受那股暖意。明明什么都看不見,眼前卻恍惚是明亮的燭火。
如同默默燃盡的喜燭。
是她大婚那次。
是一場回首只有難堪的婚禮。
六禮具備,舉朝重視。
婚典前夕,戚延卻丟下大婚,直接去了皇陵,毫無預兆地缺席。
倒也稱不上是突然,他早就與太后抗衡過數次,在國師與太常定下婚期時,便嚴正提出過要廢婚約。
是太后與老臣搬出先帝之命,強行逼迫戚延同意。
她徹夜都沒有睡,明明那時也是不愿嫁的。明明矛盾地希望戚延拒婚成功,又矛盾地想實現爹爹的遺愿,矛盾地不愿辜負疼她如親生女兒的太后。
也許更深的原因,是為了溫家戍在邊關的三個哥哥。
她怕她一失勢,少了太后的庇佑,少了皇后這身份,戚延更會打壓溫氏一族。
那一夜,她輾轉難眠到翌日,聽到許嬤說大婚照常舉行,竟道不清心底是悲是喜。
她被無數人擁簇到殿上。
開面,上妝,挽發。
換上吉服,鳳冠霞帔。
明明該是戚延攜她去宗祠拜祭先祖,承認她皇后身份。
滿宮卻找不到他人。
最后只能由太后身著吉服,陪伴她行完大典。
連婚禮上的那三拜,都只有司禮托著戚延的龍袍陪她一起拜。
團扇掩面,杏眼微垂。
溫夏實在不敢看滿朝文武的眼神,只是忘不掉那樣的私語。
那么多的朝臣,低低竊竊的。
發出的仿佛只是一種淺止的呼吸聲,又是一種掩蓋式的咳嗽。
她卻都知道,那是滿朝的議論聲。
是她有生以來在萬眾矚目之下的丟臉。
沒有人能阻止史官的筆,他們侍立在大典一旁,埋頭疾書,一行行字跡記下的都是戚延荒唐的行徑,也是她在史錄里的難堪。
大盛有史以來,第一個被皇帝拒婚,第一個被丟下獨自完成婚禮的皇后,只有她一人了吧。
按照習俗,那天母親沒有辦法入宮來陪她。
只有母親身邊的容姑姑遠遠侍立在殿門外,看她被送入洞房,看熱鬧散后揭下蓋頭的她,別過臉安靜抹著眼淚。就好像是母親在哭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