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步邁下御階。
許嬤忽懼他周身暴戾的氣場,微微顫抖地上前擋在太后身前。
太后抬手拍了拍許嬤肩膀“退下吧。”
許嬤仍想留下,終是被太后懿旨趕退出殿。
看殿上詭異死寂般的氣氛,吉祥也哆哆嗦嗦地退出大殿。
戚延停在太后身前。
年輪的遞增,他頎長高大,這樣挺拔威武,早已壓過太后身量。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太后,需要輔臣保護的新帝。
“母后在說什么,再說一遍。”
是啊,明明他才是這天下之主,又怎容許世間有人說這樣違逆的話,駁逆帝王的權力。
太后直視戚延“你父皇駕崩時,幾個親王與你那幾個兄弟都在爭這把龍椅,是恭德王力挽狂瀾,讓你安安穩穩坐在這張龍椅上。”
“朕沒有繼位圣旨嗎如果沒有他,朕就坐不穩這皇位了”
“你父皇生病那三年,朝中各局勢力早已爭先勾結,你真以為僅憑圣旨就能坐穩這把龍椅”
“那朕也不要逆臣的保護,不要狼子野心的溫立璋”
戚延狠狠拂袖,玄色寬袖凌空劃出極快的弧度,冬夜空氣蕭殺森寒。
“若讓你父皇知曉你是這般”
“別提我父皇。”
戚延冷喝打斷,緊盯太后,漆黑星目好似痛苦,也似無盡的怒火“你有什么資格提我父皇,有什么資格在去懷州后去了朔城也有什么資格在我面前提及那個姓溫的”
太后愕然失魂,揚起手就想像上一次他們這樣爭吵時,她給過戚延一耳光,想復現抑制不住的痛苦在這只手掌下流瀉。
可白皙手掌終究顫抖地,無力地垂落下來。
她垂下眼睫。
四十八年的人生,卻已經嘗盡人間百苦。
走過大半生,竟仍學不會放下心中未平之痛。
她不再張口。
“胃痛了就去用膳,就去喝藥,別來朕的宮殿找不痛快。您知道的,我戚延一身逆骨,不會讓您好受,就去巴著你那個比親女兒還親的溫夏吧。”
殿上闃寂無聲。
許久之后,太后深睨一眼戚延,轉身走向殿門。
帝王懶恣的聲音回響在殿中“大盛不會留一個瞎子當皇后,她要是好不了,朕那日在朝堂上的話就言出必行。”
太后停下腳步,并未回身“夏夏若是好不了,那哀家就做她的眼睛。哀家在一日,她就是皇后,誰都別想撼動。”
殿中只剩戚延。
案上的白玉茶盞瑩潤溫厚,卻被這只青筋暴起的手掌緊握在掌心,最終迸裂成碎片,摻著幾滴鮮紅血液掉落一地。
戚延目視長空,闔上雙眸。
父皇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那些慈愛,那些偏寵都這樣清晰。
還有陌生的、手握兵權的男人,擁著他的母后。也是這樣清晰。
那是他親眼見過,那是他與錯愕的二人面對面相望。還有翌日身亡的、當時他身后跟隨的那名大臣。那些面孔,怎么還是這么清晰。
所以剛才,他那樣質問他的母后,她的耳光明明可以落下,卻終還是理虧地放下。
他多希望那雙鳳目里不是愧疚,而是磊落無畏。
他多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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