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想不到,心學推廣的第一擊就是來自于它的創始人,王守仁先生及其門生弟子不再講學,他們雖還沒有公開反對,可批判“天子以天下為家”的言論,早就在廣東書院中鬧得沸沸揚揚。心學弘揚的前沿陣地,立刻變成了反戈一擊的主陣地。
接著,就是廣大理學家的反對,奏疏像山一樣,要將通政司壓垮,沒有人敢指責朱厚照,他們把矛頭對準了顧鼎臣。他的祖宗十八代都被挖了出來,甚至給他羅織了幾項罪狀。大臣們要求皇上立刻處死這個妖言惑眾之人。
朱厚照要是肯聽,也就不是他了,他力保顧鼎臣,并且開始大肆宣揚心學,連蒙書都增添了心學的內容。理學學者在痛苦之后,陷入絕望,終于鋌而走險。
在年前,顧鼎臣就遭受刺殺,生死不知。桂林官學中學子,甚至公然將朝廷派去教授心學的先生趕出學堂。南方許多老學究在衙門門口絕食抗議。這些消息被神通廣大的皇爺暫時封鎖,但是到底還是漏出了風聲。除了月池之外,其他二品及以上大員,多番聯名上奏,朱厚照均置之不理。脾氣急躁如劉健,干脆遞了辭呈,可朱厚照仍然留中不發。劉健一怒之下,索性閉門不出。有這位三朝元老帶頭,朝堂之上遞辭呈,乞骸骨的人越來越多。
朝堂的問題,至少還可控,畢竟誰無骨肉親族之累,而天下最不缺的就是想當官的讀書人,還有一批工匠正在摩拳擦掌等著呢。民間的問題,才是真正叫人頭疼的。
官員的精力都放在心學、理學之爭上,有心思、有能力管經濟的人變得越來少。海外源源不斷的財富,反倒成為了負累。在沿海,他耗費了大量軍費,卻導致地方豪族勢力的再度膨脹,官商勾結日益加劇。在內陸,文官、武將和豪族三家分肥都尚未扯清楚,這下又空降了宦官。急于想立穩腳跟的宦官,迫切采取各種手段,做出政績,穩固地位。可惜,他們太過貪婪,又太過急切,不敢直接對上地頭蛇,便向小民伸出魔爪。最后的結果就是,小民聯合告上刑部。如果不是對李越還有信任,他們恐怕就要直接起義了。
直到這時,朱厚照才從憤怒中驚醒,底層的穩固是他最后的王牌,這點決計不能動搖。他的心中終于升起了畏懼,大船正駛向一片全新的海域,可掌舵的人卻已經打成了一鍋粥。只要一有風浪,等待他們就是船毀人亡
是以,在聽到月池說,這全是他自己的選擇后,他已是忍無可忍。他道“你為什么要這么做,我明明沒有負你”
月池攤手,她難掩譏誚“可我會這么做,正是因為太愛你了啊。”
她在他唇邊落下一吻“我正像你愛我一樣愛你,這下你可以依靠的,又只有我了。你不是一直想這樣。”
這是他逼走方氏和時氏,對她說的話,如今原封不動地被還了回來。朱厚照都被她氣笑了,他半晌方道“你看看這天下,我不是正在如你所愿嗎”
月池笑得眉眼彎彎“這么說,你這些日子,都是在討好我羅”
朱厚照已經徹底不要臉了“怎樣,還看得舒心嗎”
月池終于忍不住放聲大笑“我可不是你,你忘了,我有前世,我不缺親朋故舊,更不缺情人。這一套以情動人,我對你使,是一使一個準,可你對我用,就不夠看了。”
這又觸到他的逆鱗了。她望著他此刻的神色,笑得流出了眼淚“遙想當年大漠風沙,今日方有揚眉吐氣之感。”
“現在就兩條路,要么我們一起破罐子破摔,要么就拿點實在的東西來。你知道的,你能倚仗放心的,也只剩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