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與堤的神色和語氣中充滿了自責與愧疚“在那三年里面,即便他再叛逆,再倔強,但卻從來沒有逃過學。距離我們村最近的一所小學在五公里外的鎮子上,他每天起早貪黑地去上學,哪怕是生病發燒都沒缺過一節課。他學習也很刻苦,次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偶爾發揮失常考了年級第二,就會生自己的氣,罰自己不吃飯,因為他從小就明白讀書是他能夠走出這座大山的唯一出路,所以他絕對不能行差踏錯一步。”
司徒朝暮“”
像是心里突然扎進了一根刺,她一下子就心疼了起來,同時也理解了宋熙臨那時的怨恨和叛逆這世間繁華無量,他想要瞧上一眼竟那么難。
初到東輔的時候,他也一定是極其不適應的吧
大的地方不說,就連最基礎的科技館、少年宮、博物館他都沒有見過吧地鐵沒有坐過,共享單車沒見過,就連浴霸也不會用,只知道關門開窗戶還有,第一次月考過后,當他發現自己在當地年級第一的水準到了這里之后只能勉強排在中游位置,內心又是何感想呢是震驚和錯愕還是備受打擊或者是感受到了沖擊力十足的落差感
東輔和他所生長的世界大相徑庭,他除了陌生和茫然之外,是不是還會有些許的不安和畏懼
怪不得初來乍到之時他那么的不近人情呢,自我封閉也是一種自我保護。
“那你、為什么、不讓他離開這里呢”司徒朝暮困惑又不解。
像是在一直等待著這個問題似的,顧與堤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極為坦誠地回答“因為當時我沒有鍛好自己的心,我實在是太固執了,一意孤行地選擇了留守老家,還強迫我兒子跟著我一起留下,我偏執地認定這就是最正確的選擇。”
她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坦坦蕩蕩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然而她的目光卻是凝滯的,明明是在看向司徒朝暮,卻又帶著一股穿透感,像是穿透了歲月,對著過去和未來的某個人說。
或者說,這些話已經在她心頭積攢好多年了,卻一直沒有坦白的機會,令她一直在愧疚著自責著,直到今日才終于有了宣之于口的契機。
“其實我一直想跟小風認個錯,但是、太晚了,我還是影響了他的一生。”顧與堤的語氣中透露著難掩的憂愁與焦慮,“曾經我一直很擔心他會棄我而去,會不顧一切地走出這座山,但是現在”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目光晦澀,像是沒有勇氣再繼續往下說了一般。
司徒朝暮抿了抿唇,試探問了聲“現在怎么了”
顧與堤怔忪許久,才開了口,目光和嗓音都在發顫“我擔心他、終其一生都走不出這座山。”
一鍛身,二鍛心,三鍛刀。
身好鍛,心難鍛,她的小風從小就被剝奪了隨心而為的自由,有太多的苦澀和委屈無法宣之于口,如同一塊千斤重的巨石一般積壓在了心頭,即便無恨無怨,也不可能輕松自在地率性而為。
“我不想讓他和我一樣被自己的執念困在這座山中,我希望他鼓起勇氣往外走,走得越遠越好,去見山高海闊,一路都別回頭。”
司徒朝暮茫然不已地眨了眨眼睛,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么往下接話,但她卻清楚地瞧見了宋熙臨他媽神色中的病態感。
顧阿姨像是在短短幾瞬間虛弱了下來,之前強撐著的精氣神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難掩的疲憊與滄桑。
現在的她,不像是一位身體健康的人,眉眼無力低垂,面色蒼白憔悴。
怪不得她之前會說,頭發都掉光了。
她可能正在接受化療。
她這幅模樣還讓司徒朝暮聯想到了那天清晨在醫院門口遇到的坐在車里的宋熙臨,一模一樣的虛弱病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