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角逐,趕往北邙山的每支軍隊都在快馬加鞭與時間賽跑。
張讓也在與時間賽跑。
但他怎能贏過時間呢
時間那樣慢,慢到他走了許久還未擺脫追兵;時間又那樣快,竟然令盧植等人如此迅速便追了上來
包圍圈逐漸縮小,閔貢的劍越來越快,倒下的人越來越多,那些匯聚而成的血河就要將他吞噬了
張讓持劍的手止不住打顫,因而劉協的聲音也止不住打顫。這個小男孩眼淚汪汪地看著被段珪挾持的哥哥,滿是哭腔,“阿兄,阿兄”
他的聲音那樣可憐,引得劉辯亦紅了眼眶。
他身上的袞袍早已被荊棘劃破,冠冕也不知丟到了何處,這個大漢天子已經和漢室江山一樣狼狽了。但他還是竭力挺直脊梁,“張公。”
張讓有些恍惚地看向他。
“張公,先帝待你不薄,你又何必如此待他”劉辯定定地看著這個走投無路的中常侍,“將陳留王放了,他是先帝最愛的稚子,你”
“先帝”張讓打斷他的話,“若是先帝在世,我又何至于此”
他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劍光,看著那張稚氣未脫的臉,忽然猛地伸出手,將劉協推了出去
閔貢只來得及移開劍,劉協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他回頭看向湍急的黃河,卻什么也沒看到。
“張公”段珪愣了一瞬。
黃河吞噬了張讓的軀體,血河亦潺潺流淌至他腳邊,段珪似乎掙扎了一下,又似乎沒有掙扎,他忽得咬緊牙關,縱身一躍闖入奔涌的水流
誰能想到“誅殺張讓”的首功落在了黃河手中呢
追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地將刀收回。
跑路的時候太不體面,回宮的時候可不能這樣。
閔貢看了看臟兮兮的小皇帝,再看了看臟兮兮的陳留王,選擇將目光轉向盧尚書。
盧植捋了捋胡子,沉聲說道,“如此回宮有失體統。”
“尚書的意思是”
盧尚書抬頭看了看黑沉沉的夜,再低頭看了看可憐巴巴的倆小孩,嘆一口氣,“先找個地方歇息吧。”
于是追兵們將兩位貴人圍在中間,浩浩蕩蕩地往雒陽方向走。
來得匆忙,沒車沒馬,因此真的是“走”。
陳留王磕磕絆絆地摔了好幾下也沒哭出聲,也算是個好孩子了。
這樣黑沉的夜,沒有火把,沒有人煙,前方只有點點熒光,陛下便拉著陳留王的手追逐那點兒微弱的光芒。
這是否是種預兆呢漢家江山已經如同熒光般微弱了嗎這兩個少年真能撐起天下嗎
盧尚書惆悵地發散一下思維,又惆悵地嘆了口氣。
“尚書,你看”
閔貢忽然嚷嚷起來,將盧尚書從惆悵中拔出,他順著閔貢手指的方向看去。
看得不太清,但隱隱約約可以勾勒出一輛露車的輪廓。
于是接下來的一切便順其自然了,民家不僅了露車給貴人乘坐,還了陋舍給貴人們歇息。待將陛下及陳留王安置好,盧植仰面躺在粗糙的草席上。
他的身體很累,精神卻跳動著不肯歇息。
這位憂心忡忡的名士轉頭看向暗淡的天際。
待到朝陽升起,一切就結束了吧
他這樣想著,閉上了眼睛。
比朝陽先到一步的是董卓,以及三千面容兇狠的西涼軍。
陛下悄悄往他身后退了退,陳留王默默拉住了他的手,他們害怕這個西涼將領。
盧植亦沉默地看著這個西涼將領。
他在拖延時間,他在等待眾公卿,以及更有資格前來迎駕的京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