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讓她坐在他的身前,他拿著絹帕為她一點一點擰干頭發,擦拭掉所有的水汽,他的動作溫柔細致,一點都不像是養尊處優的皇太子。
這點,謝卿琬是很佩服的,如果沒有宮人幫忙,她自己擦拭自己的頭發,都很容易中途失了耐心,最后干脆什么也不管,就那么頂著濕發入睡。
而本該是日理萬機的皇兄,卻一點也不嫌這種活計枯燥,乏味,反而極盡耐心,似乎這是什么無比重要的事一般。
在擦干頭發的間隙里,謝卿琬忍不住調笑道“皇兄這般好的手法,頭發一點都不會被扯得疼,也不知道將來是有哪個姑娘,在余生中有這樣的福氣。”
她本是隨口說說,活躍活躍氣氛,要不然兩人都安靜地坐在這里,多少有些沉悶。
“大概只有琬琬才有這樣的福氣。”謝玦話語清淡,邊繼續著手上的動作,邊說道。
謝卿琬有些驚訝地微側回臉,但因頭發被牽扯著,她不能完全轉過去看謝玦的神情,只是訝道“皇兄這話說的是什么意思,難道皇兄不打算娶親”
自古以來,皇室男子還真沒有如此先例。
謝玦的手微頓,很快又如常動作,語調也是平平常常的,仿佛在敘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我身子如此,時而發病,何必娶親,禍害人家姑娘。”
“倒不如獨自一人,也算清凈。”
謝卿琬下意識反駁道“皇兄怎能這樣說自己,你的身子明明已經有所好轉了。只要你再接再厲,繼續治療,康復只是遲早的事情。”
謝玦輕輕一笑,悠悠道“那也還是算了。”
謝卿琬不解道“為何算了這怎么能算。”
她這般費力想要治好皇兄,不就是想要讓他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么,無論是娶妻生子也好,還是旁的也罷,她只愿他能從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而不被身體的條件所約束。
一個驕傲的靈魂,不該被困在虛弱的身體里面,寸步難行。
可皇兄如今怎么能先放棄了呢,謝卿琬不由得急了,莫非常年的病痛,已經讓他失去了所有對人世間樂趣的追求
謝卿琬不禁被自己的這個想
法嚇了一大跳。
情急之下,她抓起皇兄的衣袖,輕輕來回扯著“皇兄,我們不能就這樣算了呀,要振作。”
謝玦看著她的這副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琬琬,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看著她,很緩慢,很清晰地說道“管你一個就夠了,我每日政事頗多,怕還真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再去管其他人。”
謝卿琬很少見到皇兄這般開懷般地笑出聲,是真真切切的笑,笑進了眼里,肺腑里,每一句話里。
連鴉青的長睫都帶著暖融融的笑意,輕輕顫動。
更要命的是,皇兄說這句話的時候,分明沒有任何曖昧的意思,但聽在謝卿琬耳里,卻總有點變了味。
她的臉蛋騰的一下就燒紅起來,幸好她及時轉過了頭,沒叫謝玦察覺。
先前,哪怕是夜里,為皇兄治病的時候,她的臉都沒有如此紅過。
謝卿琬呢喃著,用比蚊蠅還細弱的聲音,從嗓子眼里擠出來一句話“可是妹妹怎能與妻子一樣”她的話聲漸弱,說到最后,連她自己都聽不清聲音了,皇兄應也沒有聽到。
也幸好沒有聽到,不然,要是他再說些什么,她怕是要真的沒法答話了。
謝卿琬干脆低下了頭,像鴕鳥似的把自己縮起來了。
謝卿琬離去后,謝玦唇角微勾的弧度消散了下去,臉上的笑意也徹底淡了。
他望著她離去的方向,看了許久,才緩緩轉頭回來。
寬大的黑檀木案上,潔白的宣紙被鋪陳開來,謝玦持筆點墨,屏氣凝神,端正在紙上一筆一劃寫道宮中仆役數千人,已著金吾衛一一細查,有疑跡者著大理寺并刑部稽查,交由有司會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