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話語結束后,長久的沉默蔓延開來。
杜菀姝拿著梳篦、捧著他的長發,只覺得一股濃郁的哀傷從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怎能說的如此輕巧
她擔心他的安危,可在云萬里看來,好像只是她怕與他有所牽扯。什么叫“當他為別人而非為她”若是這么容易,那就好了
為她,為肅州百姓,可云萬里為何不想想,杜菀姝擔心的,是他自己
“是夫君沒明白。”
杜菀姝輕柔的話語在室內激蕩。
她的手停留在男人的臉側,沾著水的發絲穿過她如白蔥般的指間。
其實她還是很生氣,更是不解。
肅州的環境如何,云萬里又是怎樣長大的,杜菀姝一無所知。他與她的見識、閱歷乃至認知,都相去甚遠。
所以杜菀姝不明白,為什么他能為她冒險,能坦蕩地承認可以為她而死,死是杜菀姝所知的最嚴重、最可怕的事情了。可云萬里卻、卻不愿意她靠近,甚至是
“你可為別人死,”杜菀姝的聲音與她的手一樣在顫抖,“怎就不能為別人為我活”
云萬里身形猛頓。
她如鶯啼般的聲線直直撞進他的胸腔,震得云萬里頭腦發暈。他張了張口,竟不知道該反駁些什么。
從未有人同云萬里說過這些。
一直以來,云萬里求的只是一個“死得其所”。
如宋長風將軍那般,犧牲在前線,在他看來是莫大的榮譽。哪怕是死在山東平叛的路上,也許亦算是不錯的結果。
他所學的,所掌握的,都是在告訴他如何赴死,可沒人教過,也沒人在乎,云萬里該如何求活。
莫名的心悸帶來一股熱流,直竄云萬里的心頭。
像是有藤蔓扼住了他的喉嚨和心房,攥得死緊,勒得他心慌。近乎痛苦,但這悸動也帶來了隱隱期望。
如藤蔓般柔軟的指尖,越過他的黑發,輕輕觸及到男人的臉頰。
“夫君”
杜菀姝的聲線近乎哽咽,黑暗之中,云萬里又背對著她,她完全看不見。
直至她的掌心碰觸到云萬里的右臉,崎嶇不平的觸感,才叫杜菀姝意識到,她碰到了他臉上的傷疤。
剎那間,杜菀姝更是難過了。
老天爺怎就這么不公平,叫他孑然一身,還要如此傷害他。
“三娘,三娘覺得心疼。”杜菀姝低聲說。
而她的話,卻猶如一盆涼水,潑進了云萬里心中。
她碰到了他的疤。
棉花般的觸感落在額角,卻讓云萬里感覺比那熱水還要滾燙。他驀然從情緒中回神,清醒過來。
是了,他在癡心妄想什么
只是因為杜家家風好,教出這般光風霽月、赤誠坦蕩的娘子,她憐憫他,不忍心罷了。
換做是只貓狗,是條小蟲,天上人般的娘子,也是會于心不忍的。
燒傷的位置早已愈合,可每每杜菀姝看過來甚至是觸碰的時候,云萬里都覺得昔日的傷口疼的難以忍受。
不是同情憐憫,還能是什么呢。
要杜菀姝自己選擇,難道她會嫁給他嗎
蜷縮在懷里的姿態,難過的語氣,僅僅是因為天真的小鳥沒有其他路可以走。
在胸口內醞釀升騰的悸動,驟然熄滅,又悉數轉進成難以忍受的,云萬里壓根就無法理解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