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維萊特是個很難被忽視的人。他看上去低調而且安靜,卻自然地吸引別人的視線。他好像禮貌又謙虛,卻對社交禮儀一無所知。當他獲召覲見女王時,毫不避諱地直視著她。以一個楓丹人的角度,這行為近乎挑釁。但芙寧娜分辨出他視線中直白的好奇那維萊特是一位走錯劇場的觀眾,尚未形成對劇目的任何成見。無論楓丹女王在他面前帶上哪一張面具,他都會點點頭,然后說原來是這樣嗎。
“你的工作非常出色,但是行為不符合規范,那維萊特審判官。”在第一個月的例行會議里她告訴他,獲得了一個無辜的困惑表情,“我收到了一些來自你們審判庭的抱怨,他們說,你自作主張,蔑視上級,還拒絕接受調配給你的工作。”
事實上,對方的批評還要夸張的多。她手里的報告上寫著一則對這位年輕審判官的精彩嘲諷“自以為是,死板又不知變通,腦子里除了剛剛背下的法典一無所有,好像昨天才從伊黎耶的沼澤地里走出來似的”。
“我很抱歉。”報告中“無禮的新人”誠懇地回答,“如果勞倫斯審判長認為我冒犯了他,我并非有意為之。審判長要求所有人在他進出辦公室和審判庭時起立行禮,包括在未完成的庭審途中,我暫時沒有領會到這個禮節在審判庭制度和楓丹社會規范上的意義。”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一種頗具喜劇性的沉默。芙寧娜看到他身邊穿著同級別制服的年輕人一臉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關于拒絕接受調配的工作。”當事人一臉坦然地繼續說道,“勞倫斯審判長要求我和阿爾泰先生在值班時間,為他去排隊購買歌劇場次的門票,我告訴他,這不是審判員工作范圍內的事務,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這么做。并且,鑒于阿爾泰先生自己份內的案卷還沒有完成,我也不建議他那么做。”
房間里更安靜了。芙寧娜饒有趣味地端詳他一陣。
“不必道歉。”她說,“我覺得你做的對。那維萊特審判長,你以后再也不用對勞倫斯先生行禮了。”
她說完這句驚人的話,懶洋洋地伸出右手,等待這位初出茅廬的新人為自己飛速的晉升前來致謝。對方卻沒有理解她的言外之意。那維萊特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用平淡而略帶困惑的淺色雙眼看她。直到他身邊的同事剛剛出爐的下屬湊上前去,焦急地在他耳邊說了什么。
噢。這神秘男士的表情如此說道。他修長的眉毛揚了起來,對情況的發展感到驚訝卻并無感激之情。恨鐵不成鋼的阿爾泰先生在他手臂上用力推了一把,于是那維萊特踏前一步。他持起女王纖細的手腕,又頓住了,顯然不確定下一步該做什么。
搞不好他真是剛從沼澤地里走出來的。芙寧娜決定不難為這英俊的鄉巴佬。她反手握住男人的手掌,牽到面前,雙唇諧謔地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
“楓丹感謝你的工作,那維萊特先生。”她優雅地抬起頭,對這位有趣的新人眨一下眼睛,“可別當成習慣了,最優秀的市民才能獲得這樣的獎勵哦。”
2
芙寧娜不再對鏡凝望。
水神繼位之初,她常常站在鏡子之前,等待著某個神秘的虛影。再給一些指引吧我需要幫助。能做些解釋嗎告知我一點點緣由若是地動山搖、外患入侵,我該怎樣把信仰我的人民保護如果表演沒有被揭穿,但弱小的水神被群臣背叛,下一步又會怎么樣
可鏡子里的人再也沒有出現。
芙寧娜唯有精進演技。她徹夜閱讀案卷,在審判庭上提出恰到好處的疑問。她努力學習文史,在群臣爭執時拋出最符合身份的典故。月下孤坐時,她說服自己這是演出的一部分如果正義之神在任何一個領域表現愚鈍,神靈的威嚴無疑會受到瓦解。但內心深處她知道,這是充滿悲觀的預期,一種惶恐的補救。裁定樞機仍在正常運作,但芙卡洛斯不知去了哪里。楓丹已然是無神的國度。當災難降臨時,人民賴以依靠的將會是芙寧娜一個冒牌貨,一個軟弱無力的戲劇演員。
“哦”芙寧娜說,“你們是想說,整個事件都是一場誤會”
“水神大人如此睿智,必然從不犯錯。但渺小的人類卻難免陷入這樣的困境。”她面前的貴族恭敬地說,她甚至記不清他的名字,但她熟悉他們如出一轍的試探表情,“薩德勛爵誤讀了新頒布的條款,感到追悔莫及。除了退回收繳的款項,他還提出捐贈一筆十倍數額的金幣,用以為女神的歌劇院增光添彩。”
“意思是他想要收買我。”芙寧娜冷淡地說,“我缺少俗世的金錢嗎你們覺得我會接受這種荒唐的交易嗎”
“您是如此閃耀、如此無私”對方立刻歌頌道,“但這筆錢不止可以用于歌劇院。您可以在科學院建立新的課題,在節慶日為孩子們購買禮物。只要您寬宥這個無心之過,更多楓丹人會從中獲利,更多愛戴您的人會稱頌水神的名字。”
“并非如此。”有人在長桌的角落說道。
是那位她新提拔的審判官,穿著下級議員的服飾,淡然地面對了各式各樣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