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人之奢靡,千萬人之生理,他在上海縣擁有足夠的威望,禁奢令一下,就得到了普遍的遵從,畢竟得罪了大功德士,大功德士不再庇佑,恐怕要遭受千災萬禍。
禁奢令后,成千上萬的窮民苦力,無事可做,也讓姚光啟無可奈何。
兜兜轉轉,對于奢侈的限制,還是增加高昂的奢侈稅、禁止賭坊、嚴厲打擊娼妓,除此之外,姚光啟做的所有嘗試,都以失敗告終。
“紙上得來終覺淺,朕之前從奏疏里了解到愛卿為難,沒想到竟奢之事,如此的困難。”朱翊鈞對這種事兒,也沒什么好辦法,他沒有妄加指導,沒有充分依據、不了解實際情況時,輕率地的進行決策,那是肉食者的一廂情愿。
機槍挪十米這種事,做不得。
其實松江府竟奢之風,也不是什么太嚴重的問題,白銀扎堆的地方,都會如此,申時行在做松江巡撫的時候,就寫了一首詩,題目就是《松江物欲有感》。
天地一烘爐,物欲火中舞。
浮華煉真性,真金終不枯。
天地就是一個充滿了種種考驗的巨大熔爐,如山如林、金山銀海這些物欲就是最好的燃料,在大火中煅燒后盡褪浮華,才能練出人的真性,本心、良知、定力和弘毅,真金在這個熔爐里反復煅燒后,也不會消亡,反而愈加閃耀。
朝廷不是無所不能的,竟奢之風,大明朝廷管不了,也做不到,能做的只是引導社會共識的建立。
朱翊鈞又詢問了閻士選關于浙江還田鞏固的種種問題,主要是打擊還鄉團,其次是要維持田契不再被兼并,還田之后田契不再允許買賣,這里面有很多細節問題,都要侯于趙親自處置,比如這絕嗣了田產如何處置,吃絕戶之事、長租等等。
“浙江之事皆仰賴侯巡撫盡心做事了。”朱翊鈞肯定了侯于趙的工作,老趙雖然喜歡與人逆行,但每次都行的端端正正,回朝之后,可稱為大明朝廷的中流砥柱。
“臣等告退。”姚光啟和閻士選說了正事,選擇了告退離朝,他們還要在京師逗留七日,要拜訪京師的貴人,溝通禮部、鴻臚寺,順便再找尋一些吏員,走馬上任。
“宣順天府丞楊俊民上殿吧。”朱翊鈞坐直了身子,宣了另外一個臣子,楊俊民。
楊俊民,仕途不順,自從晉黨開始分崩離析后,楊俊民遲遲沒能跨過關鍵一步,從知府一級走向布政、巡撫一級,順天府丞這個活兒,就是他的烘爐,顯然他不像沈一貫、王一鶚、王希元一樣幸運,沒能扛過去。
這些天,言官們對他的彈劾,讓他焦頭爛額。
“罪臣楊俊民拜見陛下,罪臣辜負圣恩,懇請陛下恕罪。”楊俊民上殿行了五拜三叩首大禮,語氣有些消沉。
他的吏部尚書父親楊博對他有很高的期許,他也自負有足夠的才情,可是京師之事,千頭萬緒,這仕途,終究是走到頭了。
“免禮。”朱翊鈞看著楊俊民,笑著說道:“楊卿這回京才多久,日漸消瘦了。”
楊俊民在松江做知府的時候,還算健壯,但順天府丞有點太鍛煉人了,濃重的黑眼圈,兩腮無肉,兩眼無神,甚至兩鬢都爬上了白發,早生華發。
“罪臣慚愧,科臣所言句句屬實,八罪皆言中,罪臣御下不嚴,尸位素餐。”楊俊民再拜有些無力的說道:“可是陛下,的確是罪臣無能,但這順天府六房,皆是豪強走狗爪牙,罪臣實在是無能為力。”
楊俊民一入殿就先認可了言官彈劾,但他還是給自己辯白了一句,這府丞之位,實在是有點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