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朕跟先生分說此事,大宗伯舉薦便是。”朱翊鈞明白了沈鯉的顧慮,這事兒,還真得他這個皇帝出面,張居正不好惹。
高啟愚立了這么多的功勞,再這么揣著明白裝糊涂,恐怕禮部諸官,內心都會有些想法。
沈鯉拿出了本奏疏,呈送給了陛下說道:“陛下,臣最近研讀史料,發現了個怪事,就是秦一統六國。”
“自漢時賈誼在過秦論中言:及至始皇,奮六世之余烈。自那之后,歷代文人墨客,莫不認為,秦統一六國,東出大計,是六世遺澤。”
“臣近日又研讀了矛盾說和史記,覺得并非如此。”
“哦?”朱翊鈞拿起了奏疏,看了許久,矛盾說講矛盾,在沈鯉看來,始皇帝繼承秦王的時候,秦國可不像是個一統天下的樣子,而是內憂外患。
秦始皇他爹,秦莊襄王秦異人,就做了三年的秦王。
秦莊襄王三年,秦莊襄王派蒙驁攻取了魏國的高都和汲,攻趙國榆次、新城、狼孟等地,令王龁攻打上黨郡,設立太原郡。
魏國、趙國自然不肯束手就擒,魏公子信陵君,合縱燕、趙、韓、魏、楚五國聯軍反擊。
聯軍在黃河以南擊敗秦軍,蒙驁敗退,聯軍乘勝追擊至函谷關,秦軍閉關不出,此戰過后,信陵君名震天下。
這是外患,內憂則是主少國疑。
秦始皇繼位那年才十三歲,呂不韋為仲父,把持朝政,趙姬嫪毐禍亂宮廷,嫪毐甚至以假父自居,始皇帝的弟弟長安君成蟜謀反、嫪毐再發動蘄年宮兵變。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證明,始皇帝前些年日子并不好過,這內憂比外患還要嚴重。
當時,嫪毐也絕非一個輪轉王,能轉車輪的丑角,在始皇帝年少的時候,嫪毐所代表的是秦國僅次于呂不韋的一股強大勢力,甚至可以發動叛亂的存在。
“所以,大宗伯的意思是,在始皇帝之前,其實秦國壓根沒辦法鯨吞天下?”朱翊鈞看完了沈鯉的奏疏,感覺到了一些驚奇。
沈鯉在奏疏里列出了詳細的時間線,蒙驁兵敗、秦莊襄王病逝、呂不韋主持國政等等。
“臣一家之言,就是讀矛盾說有感。”沈鯉沒說自己就一定對,畢竟近兩千年了,他也沒有什么切實的證據,就是他的一個看法。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始皇帝繼位的時候,秦國絕對沒有鯨吞天下的實力。
因為在秦王政六年,趙國將領龐煖率領趙、魏、韓、燕、楚五國聯軍,一度攻破了函谷關,逼近了咸陽八十里的蕞地。
不是老秦人拼死一搏,再加上五國聯軍同床異夢,各懷鬼胎,秦國有沒有,還要另外再說了。
沈鯉完整的經歷過庚戌之變,俺答汗攻破古北口揮師南下,劫掠京畿,那種恐慌感,沈鯉記憶猶新。
隆慶二年,譚綸聽聞俺答汗北虜再次南下,七日七夜未曾休息守備,直接導致了他的病情加重。
在沈鯉看來,秦王政六年,秦國還被五國聯軍踹開了家門,在秦王政十七年,就開始一統天下,僅僅十年時間,齊國滅亡,天下歸秦,稱始皇帝。
這個過程,絕對不是完全祖宗遺澤那么簡單,始皇帝的個人奮斗,是不可忽視的原因。
奮六世之余烈這句話,多少有點異化了始皇帝個人,在一統六國中的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