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則,腹地鄉賢縉紳會因為擔憂政策擴大,和皇帝離心離德,而陜甘綏也陷于民亂的泥潭,皇帝的統治根基會徹底動搖。
只要均田、均富貴類似的政策,大規模發動,要么不做,要么就席卷整個大明,而陛下這么多年,似乎都在為這些事兒做準備。
甚至說,在陛下心里,對大明亡不亡,都不是特別在意,陛下所求,不過是中國不亡、文明不滅。
王國光能夠清楚的感受到皇帝陛下堅定的意志,直面問題的勇氣、一往無前的毅力、打算玉石俱焚的決絕。
“陛下,臣老了,老糊涂了。”王國光收回了自己那本奏疏,戚繼光遷民疏里遠遷的問題,恐怕不是戚繼光不知道。
戚繼光不懂,幫戚繼光寫奏疏的張居正還能不懂?
張居正、戚繼光和皇帝的目的完全一致,大不了就軍管均田!
朱翊鈞和王國光聊了很久,才離開了王國光的府邸,真的要說,王國光的奏疏,凌云翼的意見,才是絕對理性的考慮,既維護國朝存續,又保證民亂不擴大到腹地,是理性選擇。
皇帝和戚繼光所想、所做,更加決絕罷了,連大明朝廷都可以作為代價。
“上報天子,下救黔首,從來不是一句空話。”王國光坐在自己的躺椅上,看著面前的樸樹,思慮了很久,徹底理解了皇帝陛下這么做的底氣。
萬夫一力,天下
無敵,軍魂不滅,對于大明而言,就沒有什么坎兒是過不去的。
王國光靠在躺椅上,用一只腳晃著躺椅,優哉游哉,他現在心情極好,頗為輕松,如果這個軍魂能一直存續下去,不敢說其他,至少能夠保住大明內部一直安定。
能安居樂業,有太平日子可以過,街頭巷尾、茶攤樹下,對國事指指點點,對百姓而言,就是最美好的時光。
作出抉擇,就是做出選擇,自己還是萬民,陛下又一次選擇了萬民,而不是自己,一如馳道,一如丁亥學制。
朱翊鈞回到了通和宮御書房內,反思了萬歷十九年八月的政策,發現了兩件事。
大明制度的不穩定性;天變帶來的困擾,比想象的更難。
葉向高所問,其實是在說大明制度的不穩定。
文華殿廷議共決的制度,有太多的巧合,才能保持穩定,環環相扣,只要一個環節出現問題,整個制度,就像多米骨牌崩塌一樣,很容易就全面崩盤了。
就比如現在,張居正致仕,皇帝和首輔之間,不再親密無間,這個制度,看起來就無法有效運行了。
這個問題,朱翊鈞要在長期實踐中,不斷總結經驗,增加公議制度的穩定性。
朱翊鈞認為,文華殿廷議要比張居正、葉向高他們認為的更加穩固,而非想象中的那么脆弱,一碰就碎。
因為文華殿廷議,是大明在長期實踐中誕生的制度,看起來有很大的偶然性,但其實擁有一定的必然,根據朱翊鈞的經驗而言,經過了實踐檢驗的制度,往往擁有更加強大的韌性。
文華殿廷議會隨著關鍵人物的離開產生劇烈的變動,這種變動也是適應,自修正,去適應改變、適應新環境,不會和張居正、葉向高設想的那樣,徹底瓦解。
這第二件事,自然是天變。
天變,水旱不調,朝廷應該更加慎重的對待,朝廷有些低估了天變可能的危害,王國光想到的壯士斷腕,不是危言聳聽。
糧力不足、略有欠缺的陜甘綏,會因為天變的緣故變成高度欠缺糧力,如何解決,就需要朝廷慎之又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