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難聽點,如果駱尚志真的留下,朱翊镠也不敢真的完全放心,像陛下放心戚繼光一樣放心駱尚志,一個能被功名利祿所打動的將領,這把刀再快,也是一把刀,而非心腹。
“軍功爵名田宅,駱帥如何看待?”朱翊镠的情緒只持續了幾秒鐘,就恢復了過來,不是自己的,無論如何留都留不住,不如趁著駱尚志還在,多問問他戎事。
“金山國需要一個以前、現在、未來的金山國人都認可的分配方式,只有這樣才能形成共識,才能完成國朝構建。”駱尚志斟酌了一番,講出了自己的看法,他進一步說道:“像金山伯那樣做個老好人,是無法完成這種共識的。”
權天沛的老好人做事風格,給金山城帶來了些麻煩,而潞王殿下的雷厲風行,彌補了這一點。
朱翊镠還真問對人了,駱尚志還真懂。
戰爭,打的就是意志,打的就是徹底打掉敵人的抵抗意志,屈服于己方意志,這就是戰爭的根本面目。
而敵方抵抗意志的強弱,則完全看共識的寡眾,共識多則強,共識少則弱。
戚繼光的戰爭論,可是大明講武大學堂重要的理論基石。
“過去、現在和未來都認可?”朱翊镠一愣,甚至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覺,他抓住了那稍縱即逝的靈光,在孟金泉拿出了秦法之后,朱翊镠本能覺得是對的,但為何對,他說不上來。
但駱尚志這么一講,朱翊镠豁然開朗,原來如此。
駱尚志繼續說道:“現在的金山國人,都是過去抵達金山城的人;趙穆是現在抵達金山城的人;而未來還有很多的人前來金山城;如何讓他們融入到金山國,成為金山國人?”
“他們需要認可,需要過去、現在和未來,所有人的認可,來自制度的認可,而制度的權威,并非來自于制度的合理性,而是來自于認同,萬夫一力,天下無敵。”
最高的共識,就是過去身、現在身、未來身,全都獲得了廣泛認可的制度。
就像是大明認可大唐,大明認為自己是明承唐制,是中華正統的延續。
戚繼光講,如果有如此三花聚頂般的認可,那就不必去攻伐了,就是軍事勝利,也難以贏的政治勝利。
“過去的人知道當下的情況,是否能含笑九泉;現在的人是否愿意承受苦難,繼續前赴后繼;未來的人是否會對過去、現在所有的努力,而感恩戴德;這三樣,是認可的標準,三個問題的答案是是,就是天命。”朱翊镠望著天空,悵然若失的說道。
時至今日,他終于徹底理解了天命二字,從來不是虛無縹緲之物。
駱尚志笑了笑,朱翊镠理解還不對,這里面要加個限定,那就是多數,沒有任何制度是可以滿足所有人的利益,多數認可已經實屬不易。
駱尚志沒有說,潞王殿下是個聰明人,時日稍長,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駱帥,講武大學堂還講這些嗎?”朱翊镠略顯迷茫,駱尚志所言所欲,似乎和他這個武將的身份有點不太相符,比孟金泉講的還要深入的多得多,朱翊镠甚至有一種面對皇兄的錯覺。
駱尚志理所當然的說道:“講武大學堂當然要講這些,大明面臨天變,陛下要大軍軍管北方,可不是在胡鬧。”
“不僅是我,大明軍將,庶弁將,也都要理解這些。”
軍隊自然也要講思想政治,甚至陛下還會親自講解,駱尚志可是講武大學堂第四期甲上優等生畢業,得到了陛下的高度認可和褒獎。
做西方天白虎殺伐第一星婁虎,可不是只知道打打殺殺就行,對于駱尚志這等鎮守一方的大帥而言,他要率領全軍,贏得軍事勝利,也要贏得政治勝利。
“皇兄睿哲天成,打小就知道了這些道理,而我現在才有所明悟。”朱翊镠再次震驚于皇兄對萬物之理的理解,但很快就有點釋然的說道:“幸好,皇兄是我親哥!哈哈哈。”
一想到皇兄如此厲害,朱翊镠就有點恐懼,但一想到這是自己親哥,就立刻開懷大笑起來。
朱翊镠想起來,他六歲的時候,還故意尿了皇兄一身,皇兄都沒怎么生氣,只是揍了他一頓而已,而且還沒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