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徒,有個情況,需要告知大司徒。”朱翊鈞面色凝重的說道:“大明寶鈔已經嚴重超發了,所以需要用五年時間,停止一切發鈔,將這些寶鈔收回,再發行新的寶鈔。”
“陛下每年收儲黃金一百二十萬兩,每年發行寶鈔,不過六百萬貫,至今不過發行兩千四百萬貫,六百萬兩黃金,發不了三千萬銀的寶鈔嗎?”
“臣不覺得寶鈔超發了。”張學顏此刻的表現,比骨鯁正臣還要骨鯁,皇帝說一句,他頂一句。
朱翊鈞詳細的解釋道:“是在南洋發行的南洋通行寶鈔,為了方便,凡是在松江府兌現的南洋寶鈔,也統一兌換成了銀幣,而后寶鈔局和寶源局,前往松江府庫兌換足夠的赤銅和銅錢。”
萬歷年間,大明一共發行了三樣寶鈔。
倭國寶鈔質量最差,不能兌現,只能在倭國內部流通;其次是南洋通行寶鈔,這些寶鈔可兌現,但只能兌赤銅或者銅錢;
最后才是萬歷十五年發行的黃金寶鈔,可以直接兌現白銀。
前兩種寶鈔的發行,有許多的原因,比如南洋通行寶鈔是因為呂宋、舊港、元緒群島等地缺少貨幣,而呂宋十二個銅鎮,缺乏鑄錢的能力,大明又需要大量的貨幣補充,最終朝廷發行了南洋通行寶鈔。
自萬歷十五年開始發行黃金寶鈔之后,南洋通行寶鈔很快就和黃金寶鈔享受了同等待遇,可以直接在五大市舶司的寶源局、寶鈔局直接兌換白銀。
這種同等待遇,是為了方便,方便朝廷內部衙司局協調,也是一種必然,否則南洋通行寶鈔就失去了意義,一文不值了,最終良幣驅逐劣幣,導致南洋無錢可用。
“南洋通行寶鈔每年六百萬貫,總共發行了九年,所以寶鈔實際超發了五千四百萬貫,大司徒,紙鈔的本質是債,朕不把這五千四百萬貫超發的寶鈔收回,一旦發生擠兌,寶鈔信譽立刻崩塌。”朱翊鈞講明白了為何要停發寶鈔。
“如此,不知大司徒還有什么疑問?”朱翊鈞看張學顏完全理解了自己的想法,詢問大司徒意見。
張學顏左右看了看,頗為感慨的說道:“陛下圣命,收回所有寶鈔,而后將黃金寶鈔和南洋寶鈔合為大明通行寶鈔,可力保大明寶鈔信譽。”
“但是,陛下,自從陛下上次嚴懲武清伯一家以寶鈔牟利后,寶鈔的信譽已經非常堅挺了。”
面對上位者的想法,要先贊同,然后再陳述自己的意見。
大司徒聽懂了皇帝的意思,目的是維護寶鈔信譽,但當下寶鈔信譽不會破產。
張學顏不認為大明寶鈔的信譽有破產的可能,自從李太后的親生父親、親哥哥、親弟弟遭到了嚴懲之后,沒有人會再懷疑寶鈔的信譽了,這也是松江府敢直接將南洋寶鈔一并兌換的根本原因。
只要陛下發的鈔,所有人都認可。
皇帝的每一個舉動,都是萬眾矚目、億萬瞻仰,皇親國戚都不能破壞寶鈔發行,這一政治正確建立后,越來越多的人認可大明寶鈔。
紙鈔,從頭到尾都是信譽,大明沒幾個人真的見過通和宮金庫里的黃金,其實也沒多少人真的關切,陛下到底收儲了多少黃金,有沒有,有多少,都不影響寶鈔的發行。
張學顏這番話里還有深層的含義,當下停發寶鈔,反而是對寶鈔信譽的破壞。
朝廷的政令就像是下山的馬車,一旦開始,就沒有停下的可能了,要么車毀人亡,要么平穩下山,準備攀爬下一座高山,中途停止,才是把國事當兒戲。
就連最難的還田令,雖然緩慢,但也在堅定的執行。
始作俑者,其無后乎,一旦開始,哪里還有中途停下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