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朕緩思。”朱翊鈞拿起了桌上的鉛筆寫寫畫畫。
黃金寶鈔的信譽基石是通和宮金庫,南洋通行寶鈔的基石是呂宋十二個銅鎮,黃金和赤銅,共同構筑了寶鈔信譽,之所以沒有白銀,是因為大明貧銀,沒有足夠的銀礦。
理論上,兩個寶鈔總量沒有超發,黃金是真金,皇帝沒有撒下彌天大謊,真的在收儲黃金,赤銅源源不斷抵達松江府。
實際執行中,南洋寶鈔可以直接兌現銀幣,享受一致待遇,張學顏說破天去,就是超發了。
“陛下,臣以為,大司徒所言,頗有道理。”申時行左看看右看看,沒有廷臣愿意說話,他站了出來。
作為全楚會館坐館黨魁,作為張黨話事人,作為首輔備選,在張居正不方便直接表態的時候,他要出來表態。
“哦?愛卿仔細說說。”朱翊鈞停下了筆,看著申時行,讓他詳細說說。
在文華殿廷議的時候,朱翊鈞是從來不會認為臣工在頂撞忤逆,很多架這里吵了,
令出多門,就是讓基層執行人員打架,一件事,基層人員收到了四份指示,他聽誰的?最后的結果,就是他誰都不聽,自己執行自己的,因為沒人知道,到底誰的指示才是對的。
作為治人者君子,作為上位者,最基本的道德操守,就是不折騰
雖然文華殿廷議是因為許多微妙平衡,才能順利運行的草臺班子,但也比之前,令出多門,要強太多了。
“陛下,寶鈔是可以超發的。”申時行侃侃而談,從另外一個角度闡述了自己的看法,申時行說了很多很多,歸根到底,其主旨就一個:
超發了,又如何?
皇帝和戶部,都走入了一個怪圈,總是圍繞著到底是否超發討論,而申時行跳了出來,他認為,超發也沒關系。
申時行認為,寶鈔基石的確是陛下的信譽,更是大明的軍力、土地、糧食、白銀、黃銅、煤炭、棉布、馳道、海權,如果從這個角度去看,大明寶鈔的發行量,其實根本不夠。
申時行出了這個頭兒,站了出來說了自己的看法,很快,其他廷臣們都陳述了自己的看法。
除了申時行提出的錨定物不僅僅是信譽之外,主要有三個意見。
第一,寶鈔的流動性高于銀幣和銅錢,是最好的交易媒介,一般等價物。
大家拿到寶鈔,第一時間都是拿去交易,而不是留在手里,如果想要儲蓄的話,黃金白銀更加合適,而非寶鈔,這就造成了寶鈔流動性最強的特征,停發造成的經濟停滯,是大明很難接受的。
第二,寶鈔停發收回,會讓大明立刻馬上陷入錢荒的狀態,這些年,隨著大明在海上和西班牙的矛盾加深,白銀流入減少,寶鈔就是補充流動性的最強工具,錢荒會嚴重削減萬民對萬歷維新的信心。
人們思考政治,從來不是從腦子出發,而是從腸胃出發,一旦腸胃受損,萬民一力,就有了分歧。
第三,停發寶鈔,要停就一定是都停,也就是說,南洋寶鈔也要停發。
南洋就會貨幣不足,南洋可不是大明腹地,大明腹地勒一勒褲腰帶,緊巴巴的過幾年,也沒什么關系,畢竟皇威正盛,一點小挫折很容易就忍過去了,畢竟過去都是這么苦過來的,可是南洋呢?
一旦大明停發了寶鈔,大明在南洋的呂宋總督府、舊港總督府、元緒群島,就會陷入統治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