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算了。”張居正見陛下堅持,最終俯首告退,沒有再糾纏,這次請求,確實是他張居正有些貪得無厭了。
陛下手里就那幾個能獨當一面的人,他張居正還要挖走一個,確實是得寸進尺了。
北鎮撫司稽稅院左賬房書吏范遠山,萬歷十三年皇家理工學堂會計科畢業,因為家境貧寒,他接受了皇帝的學貸,畢業后,他進了左賬房,這樣可以免了他的學貸,還照常給俸。
范遠山不善鉆營,他怕到了民坊,最后的歸宿是東交民巷監獄。
已經快夜里子時了,他還在衙門沒有回家,他的眼睛有些生澀,他手里有一個案子,他是主辦,還有一個協辦,不過是掛個名,稽稅院的人手沒那么充足,都是一個人當四個人用,比牛馬還牛馬。
誰家衙門,半夜了還在加班?
還真不是元輔一句大調查惹出來的事兒,平日里,范遠山也是這么忙。
范遠山很喜歡稽稅院,因為清凈,他只要秉公執法,就沒人能逼他低頭,沒人敢為難他,更沒人敢對付他,他的背后是稽稅院、是北鎮撫司、是皇權。
他手里這個案子,只要范遠山手稍微松一點,陳記糖坊就能少交一萬兩千銀的稅。
范遠山看四下無人,拿出了三張拜帖。
一張是陳記糖坊少東家,已經邀請了他十幾次去太白樓,送拜帖的人說會有厚禮相贈,僅這一件事,大約是他五十年的俸祿;
第二張是范遠山在京師大學堂的同窗,這個同窗在民坊做賬房,把拜帖遞到了他這里,語焉不詳,要請他敘敘舊;
第三張則是他在京師大學堂的恩師,稽稅院左賬房這差事,都是恩師忙前忙后,才落到了他身上,不僅傳道受業解惑,還幫他安家立命。
這三張拜帖的目的都一樣,讓他手稍微松一點。
“吃飯?吃牢飯嗎?”范遠山將請帖放了回去收好,這都是證據。
范遠山是甘肅人,窮的叮當響,能進京師大學堂,是他天大的造化,也是他自己努力,考中了舉人,才有了入京的機會,舉人已經是他文氣的極限了,他考了一次進士,沒考中,就知道那不是自己所能奢望的。
他的妻子總是抱怨,他這個活兒,錢少事多天天加班還得罪人,妻子的嘮叨還在耳邊。
第一件事兒,是孩子該上學了,他租的房,孩子沒辦法附籍所在坊,就沒辦法上學。
其次就是老丈人要六十大壽了,妻子想買一件國窖,做壽禮,這一件國窖,要三十銀,他一年的俸祿也就二十七銀。
這是應該的,范遠山能讀書,都是老丈人幫襯,沒有老丈人,他說不定還在哪個山窩耕田。
范遠山又拿出了三份拜帖,看了許久,又放了回去。
和以前四十三次案子一樣,他不會手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