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喝了一碗酒,武家皓看著程煜,搖頭嘆息。
“煜之你這個人吶……要說你這人思慮周全,你是完全沒有的。但要說你是個單純的武夫吧,你顯然也不是。有時候真是不知道該怎么評價你。就拿這次的事來說,楊稷其實已經是神仙難救,圣上去年就判了他的死罪,楊士奇拿出免死金牌都沒能讓圣上松口。局面其實很分明,圣上需要老邁無用的楊士奇替他坐在首輔的位置上,下一步,就該是從王振手里逐步收回皇權了……”
程煜暗暗冷笑,心說這的確應該是許多當局者的想法吧,都認為朱祁鎮是利用王振一步步的分掉相權,將皇權從內閣逐步奪回。畢竟,朱祁鎮繼位的時候,才是個還不滿八周歲的娃娃,哪怕是有張太后垂簾聽政,但朝政的權力依舊不可避免的落在三楊手里,落在內閣大臣手中。
隨著小皇帝年歲漸大,張太后也知道自己鳳體欠佳隨時都有可能撒手人寰,所以,她對王振不再如當年那般防范與苛刻,她甚至會在一些事情當中偏袒王振。但她的偏袒,其實并不是偏袒,她只是為了讓小皇帝的身邊有人可以制衡內閣,制衡三楊而已。
三楊不知道么?他們是真的從一開始就畏懼了王振么?以至積重難返,落下如今尷尬的局面?
顯然不是。
這從楊士奇在三年多前乃至五年前就已經開始針對王振布局就可以看出。
說到底了,楊士奇的布局不是為了王振,他其實也并不能確定最終上欺下瞞在內閣和皇帝之間設置障礙的那個人一定就是王振。這個人在當時看起來,最有可能的當然是王振。但是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就可能釀成大禍。其實這個人可以是王振,也可以是張振李振和牛振。小皇帝想要讓皇權壓制住相權,就必須放出一枚這樣的棋子橫亙在他和首輔,他和內閣之間。一旦相權分的差不多了,卸磨殺驢也罷,功成身退也好,擋在皇帝和首輔之間的那枚棋子就該解甲歸田,就該安安分分的撤開了。
小皇帝是這么想的,至少朝臣們覺得小皇帝是這么想的。
張太后是這么想的,她是真的這么想的。
朝臣們都是這么想的,所以,他們對王振的搖尾乞憐更大程度上是做給皇帝看的。
內閣成員,尤其是三楊是這么想的,因此楊士奇早在數年前就針對這個局面留出了伏筆,他不可能允許等到相權旁落,內閣被完全架空,朝臣們想要做點事情都要看司禮監的臉色。所以他提前布局,為的就是等到相權被釋放到他或者朝臣們都無法忍受的地步時,將這個伏筆拿出來,給予王振,又或者李振張振孫振之類的人迎頭痛擊,也同時告訴小皇帝,平衡君權相權的手段耍的差不多了,適可而止,再繼續下去你就成為徹底的昏君了,而這許許多多的世家門閥也是絕不會答應的。
毫無疑問,武家皓也是這么想的。
他們這些想法,的確是占據了絕對的主流位置。
可程煜卻并不這么想,因為從真正的歷史走向來看,不管朱祁鎮和張太后是否有利用王振來制衡內閣的想法,至少朱祁鎮并沒有打算真的將王振的權力收歸己有。
平衡宮內外的權力斗爭,朱祁鎮大概還是有類似的想法的,但他卻并沒有打算在王振成功的分奪了相權之后就卸磨殺驢,他更多的是把王振當成了自己手里的一把劍,這似乎意味著他想殺的人,比他倚重的人多得多。他似乎更希望成就一個無上集權的朝廷,他更希望自己能成為自己高祖朱元璋那樣的人物。
在真實的歷史上,王振的權力在正統九年就達到了可謂大權獨攬的程度,無論是當時的新任首輔楊溥,還是后來在正統十一年又在楊溥死后繼任首輔的曹鼐,都完全沒辦法跟王振相抗衡。那會兒的王振,用權柄滔天來形容也不為過,中旨(內廷直達的旨意,也即宮內的太監向外宣讀的所謂皇帝口諭,但實際上,這些旨意有些是皇帝所為,有些根本就是王振這類權柄滔天的司禮監掌事下達的)即為圣旨。楊士奇還有些抵抗,偶爾會封駁中旨,但到了楊溥那兒,幾乎完全喪失了抵抗能力,王振胡來的中旨數不勝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