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與高務實的交情的確不是一般君臣所能有的,因此說起話來十分直接,尤其是在談論這些單純的政務問題,更是毫無遮掩。
這一番話說下來,朱翊鈞的態度已經非常清楚朕不僅是想打的,而且還想狠狠教訓緬甸一頓才痛快,奈何眼下踵決肘見、金釵換酒,一時之間實在拿不出錢來打這一仗了,所以你看,朕也很蛋疼啊。
高務實沉吟片刻,緩緩道“皇上,有些話,臣不得不問在前頭。”
“什么話”朱翊鈞看著他,道“你有什么疑問,只管提出來便是。”
高務實正色道“皇上是否有想過由我大明直接占領緬甸”
“占領緬甸你是指如永樂年間在安南的舉動那樣”朱翊鈞搖了搖頭“我沒有這個想法。”
高務實問道“敢問為何”
朱翊鈞詫異道“這道理明擺著的啊,永樂年間我大明國勢極盛,占領一個區區安南還鬧得那么多年不得安寧,來來回回打了好幾次也沒能安靖地方。一直拖到宣廟時,終于覺得這虧本買賣不能繼續做了,干脆撤兵回來,那么多年的戰果也不得隨之放棄
務實,此處就你我二人,沒有外人在場,我也不遮掩什么,我覺得當時那局面,簡直就是偷雞不成蝕把米。而現在咱們的重心也很明確,那就是蒙古左翼、察哈爾部,任何其他事都必須向這一目標妥協,朕朕一定要做成歷代祖宗都沒能做成的這件大事務實,你要幫我。”
高務實看著朱翊鈞投來的無比企盼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道“皇上放心,此非皇上一人之志向,亦臣之志向也,臣必竭心盡力,佐皇上成此千秋偉業。”
說起來,高務實還是頭一次如此清晰的了解到朱翊鈞這個皇帝的理想。
但凡是人,總有理想。
尋常百姓的理想,無非衣食無憂、子孫滿堂;讀書人的理想,或是光宗耀祖,或是宰執天下;哪怕勛親貴戚都有理想,譬如不墮家聲、富貴綿長。
惟獨一國之君的理想,是最難判斷的。有些皇帝的理想是國泰民安,有些皇帝的理想是長生不老,有些皇帝的理想是征服一切,當然也有些皇帝的理想僅僅只是享樂一世。
朱翊鈞在太子時期的理想,高務實知道,那是一個很寬泛的概念,就是“將來做個好皇帝”這個理想是先帝隆慶等人灌輸給他的;
他登基之后、親政以前的理想高務實也知道,是“國泰民安、皇圖永照”這個理想是文臣們灌輸給他的,其中包括高拱、郭樸兩位元輔老臣。
但隨著朱翊鈞年歲漸長,尤其是正式親政前后那段時間,他卻顯然陷入了迷惘,以至于在庚辰殿試之中,親自出了一道光是題目都長達數百字的策論題。
“朕乘乾御極天下已逾八載,于茲夕惕晨興,永懷至理。然紀綱飭而吏滋玩,田野墾而民滋困,學校肅而士滋偷,邊鄙寧而兵滋嘩,督捕嚴而盜滋起,厥咎安在豈朕仁未溥歟,明或弊歟,當機而少斷歟”
每個人都有人生迷茫的一段時期,其中大多數人在那段時間里都會有“懷疑一切”的表現。朱翊鈞雖然是皇帝,但同樣也是人,同樣也會在那段時間里突然覺得這世界怎么不是我想象中的樣子為什么我做了那么多卻一點用也沒有我該怎么辦
尤其麻煩的是,他接受的教育和顯示情況起了沖突。
講官們告訴他吏風不正就該嚴肅綱紀,然而事實是他再怎么強調,吏風也沒有什么明顯的改善,依然是“吏滋玩頑”,每年因貪腐、不謹等罪罷職、問罪的官吏依舊前赴后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