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老者立于窗前,黑袍白發,龐眉皓齒,靜靜看著遠處云翳。
身后門發出輕微一聲細響,老者沒有回頭,只平靜問“少爺的東西可收拾好了”
老管家上前幾步,恭身答道“已全部收好,府里最好的侍衛隨行,馬、鞍具、攀胸都已檢查過,還有少爺的獵犬”
猶豫一下,管家繼續開口“少爺此次圍獵,點名要醫官院那個醫女前去,老爺是不打算阻攔”
戚玉臺自以為所行之事是背著戚清所為,然而太師府中一切事宜,并無能逃過戚清眼目。有時不說,只是因為他不想說。
像慈父縱容胡鬧的幼子,平靜看著他并不高明的淘氣。
“不阻攔。”戚清道,“只是個醫女。”
他轉身,月光被擋在身后,桌上燈籠照著他的臉,把那張生滿皺紋的、蒼老的臉照出幾分青色的白,似具腐尸陳舊。
手中佛珠被他摩挲得溫潤發亮。
他轉動幾番,垂目嘆息著開口。
“也算是給楹兒出氣。”
六月初一,是盛京的“夏藐,”。
司天監提前觀窺天象,當日天氣晴好。凌晨天不亮時,陸曈就隨著常進同一眾醫官上了去往獵場的馬車。
圍獵場在黃茅崗。
山上茂林蔥郁,林木秀蔚。先太子在世時,夏日常在此避暑,直到過完整個八月后,開始秋狩。
如今秋狩改夏藐,倒是方便了避暑。
待到了山下,四下已來了不少人,陸曈還看見了御藥院的院使邱合,八十歲的人了,顫巍巍立在長棚下,舟車勞頓的,看著很有幾分造孽。
先來的多是醫官院和御藥院的醫工醫官,以及一些仆從侍衛,圍獵隊伍來得晚些,好先叫這些下人們準備齊全。
從前先皇在世時,尤其看重每年秋狩,臨行前尚要祭天,又有禁兵班衛近萬人跟從,檢閱軍隊,不過近幾年身子不好,不再參加圍獵。陛下不來,隊伍便要精簡許多,饒是如此,仍讓第一次來到圍場的陸曈開了眼界。
山下軍營附近,早有商販聚集,在林間搭起長棚布帳,遠遠瞧去,如在林間搭出一處鬧市,商販還在不斷增加。
林丹青見陸曈看得仔細,主動解釋“那是圍市。”
陸曈“圍市”
“有的來圍獵的青云貴客,會把自己家眷帶著。白日里山上圍獵,夜里宿在營地里。等到了晚上出來逛逛,這些布篷搭的攤販會賣熱熟食和飲子甜漿,不比景德門的夜市差,可有意思了。”
她碰一碰陸曈胳膊“怎么樣,我說過,保管不虧你來這一趟吧”
正說著,前面的醫官突然嘈雜起來,有人道“圍獵大隊來了”
圍獵大隊來了。
陸曈循聲看去。
前方出現一大群浩浩蕩蕩人馬,約莫數千人。最前方駕著一青色華麗車輿,車廂上鏤刻龜紋,旁有數百儀官跟隨。
青色車輿在圍場入口停住,四處忙跪下一片行禮,陸曈也跟著醫官院的醫官們跪下,聽見林丹青在耳邊低聲道“那是太子殿下。”
太子。
陸曈抬眸朝前方看去。
從車輿上下來個年輕男人,生得算周正,只是略顯瘦弱,以至于看起來沒什么氣勢。他抬手,示意場中眾人起身。陸曈跟著醫官們起身,看向車輿方向,太子身后又有駿馬隨行,馬上人亦是鞍轡華麗,看上去不是普通人。
“那是二皇子,三皇子與四皇子。”林丹青低聲與她解釋。
今上梁明帝一共育有四子一女,公主年歲還小,四位皇子中,太子元貞由皇后所出,三皇子元堯由陳貴妃所出,剩下二皇子與四皇子的母妃只是個貴人,多年前就已故去。
太子雖由皇后所出,然而皇后母族近幾年漸漸式微,倒是陳貴妃背后的陳國公勢力漸起,儲君之位懸而未穩,朝中太子一派與三皇子一派間明爭暗斗,激流涌動。
苗良方曾與陸曈說起過這位皇子,不過見到真人還是第一次,陸曈認真看著,暗暗將幾位皇子的臉仔細記了下來。
二皇子與四皇子似乎沒什么心思,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倒是那位三皇子元堯神色倨傲,與太子言談間隱有針鋒相對之勢。
在這幾人身后,還有一男子,約莫三十多歲,穿件寶藍簇錦袖竹紋寬袖大袍,眉眼生得倒是不錯,任與誰說話都笑瞇瞇的,很和氣的樣子。
這人不曾騎馬,只乘了頂軟轎,將轎簾一掀,悠哉悠哉地出現在眾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