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日是第一次,提到豐樂樓中的“畫”。
豐樂樓大火后,戚家也曾懷疑火事并非偶然,遣人深入樓中查探。然而戚玉臺所在頂閣正是一開始起火之地,潛火鋪的人撲滅樓下大火,樓上卻回天乏力,被夜里大火燒了個干干凈凈,沒能留下一絲半點痕跡。
什么都找不到。
但是
豐樂樓中布局,客房正對墻壁,確掛過絹畫不假。
戚清傾身,語氣越發和緩,“玉臺告訴爹,那幅畫是什么模樣”
“是茶園里好多好多鳥”
戚玉臺盯著虛空,仿佛憑空瞧見一幅旁人看不見的絹畫,喃喃道“還有那個老頭,他和畫眉一起看著我眼睛在流血爹”他一下子驚恐起來,一把抓住毯子將頭埋在毯子里發狂,“有鬼,有鬼,楊家人的鬼魂來了”
“滾開”
他開始驚聲哭罵,兩個小廝忙上前盡量拖住他。
戚清低頭,看向自己腕間被戚玉臺驟然抓出的血印,沉沉嘆息一聲。
“少爺似乎不見好轉”管家惴惴開口。
已經過了這么久,戚玉臺仍是說些恍惚失常之語,沒有半絲起色。
戚清搖頭。
屋中香爐里,靈犀香靜靜燃燒,門外有輕輕敲門聲,緊接著,屋門被推開,崔岷捧著藥碗走了進來。
見戚清在,崔岷躬身“大人。”
戚清擺了擺手。
崔岷便上前,將手中藥碗放到戚玉臺暫且夠不到的高幾上,見兩個小廝正按著戚玉臺,遂讓二人松開,自己從醫箱藥瓶中倒出一枚紅丸喂戚玉臺服下。
戚玉臺漸漸安靜下來。
安神丸只能讓他凝神平息一小會兒,因昏昧而短暫恢復平靜。崔岷讓小廝拿來藥碗,趁戚玉臺平靜時,一勺勺喂與他服下。
一碗藥喝完,戚玉臺已完全安靜下來,眼皮聳拉,昏昏欲睡。小廝替他擦凈不慎弄到身上藥汁,扶他躺下蓋好被子,又將幔帳放下,屋子里總算消停下來。
戚清看著收拾醫箱的崔岷,半晌,開口道“崔院使,玉臺的病情,不見好轉。”
崔岷動作一頓。
他轉身,對著戚清恭恭敬敬做了一揖“下官醫術不精,施診多日無用,愧對大人信任,十分汗顏。”
戚清淡淡道“院使何故自謙,當年一冊崔氏藥理,盛京醫者無不稱頌,你若稱醫術不精,梁朝就無人敢說自己知見醫理了。”
他道“院使先前也為我兒行診,為何這一次與上次不同”
崔岷手心微濕,不緊不慢答道“回大人,公子這病因驚悸而起,是因突遇火勢,九死一生,心膽被驚所以魂不守舍。上次公子雖驚悸失調,但驚悸之物似并不致命,此次許是情況兇險,是以嚴重一些。”
他并不提“瘋”字,也不提戚玉臺言辭中的古怪,仿佛只是尋常疑難雜癥。
戚清沉默了一會兒,問“崔院使,我就這么一個兒子。”
“玉臺自小羸弱,性情溫吞,雖偶爾淘氣,但也算乖巧。”
“我過不惑方得這個兒子,玉臺母親當初臨走時,只擔心玉臺不下。若玉臺出事,將來九泉之下,我也無顏面對妻子。”
“故而,老夫只想問你一句,”戚清看向崔岷,“玉臺的病,究竟治得治不得”
屋中安靜,幔帳后低低癡言格外明顯。
老者一雙灰敗的眼平靜望著他,因年歲太大,仔細去看,似乎生了一層淺淺的翳,再一看,那灰翳似乎又成幻覺。
崔岷感到自己籠在袖中的手漸漸沁出一層細汗,那層細汗仿佛也會生長,從手心爬至脊背,又從他額間一滴滴砸落下來,無聲無息沒入他衣領中。
他垂下眼,視線所及處,羊毛織毯花紋鮮麗,晶石點綴的花瓣處有暗暗褐紅,戚玉臺有時發病,常抄起屋中所有能砸之物四處亂扔。不久前,這里才砸死了一位年輕婢女。
滯悶空氣沉沉壓在他頭頂,崔岷盯著那塊紅斑,許久,吐出兩個字“治得。”
戚清欣慰“好。”
“院使仁心仁術,醫官院中,老夫只信任你一人。當初娘娘有意擢升紀珣為副院使,是老夫勸阻,紀醫官終究年輕了一些,不比崔院使年長穩重。”
他慢騰騰站起身,親切拍拍崔岷肩膀,道了一句“院使,莫要辜負老夫一片信任之心。”由管家攙扶著離開了。
崔岷站在原地,直到門外再沒了戚清二人影子才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