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微躬的脊梁這時覺出僵痛,他抹了把前額。
身上冷汗涔涔。
最后一絲晚霞沉沒,月亮升起來。
醫官院中陷入沉寂。
崔岷回到醫官院時,夜已經很深了。
小樹林里綠枝搖曳,四下無人,心腹沒在醫官院里,今日他去太師府行診,本該直接回府。
但崔岷不想回去。
醫官院中的藥香似乎能讓他安寧一些。
他進了書房,把門關上。
屋中書架、桌上,高高堆著醫籍,自他當上院使起,四處搜集各類醫籍孤本。手下人也知他這項喜好,常常花重金買來送與他。旁人都說是因他出身微寒,梁朝各類醫籍都收歸太醫局所有,如崔岷這樣平人醫工,不曾在太醫局進學,因此得進翰林醫官院后,便要將過去不曾習得的醫經藥理統統補上。
但他并非如此。
他只是想證明自己而已。
崔岷在桌前坐了下來。
新編醫籍寫到一半,方子怎么改都不滿意。事實上,崔氏藥理問世后的第五年,他就已感到焦慮。
平人醫工在醫官院中舉步維艱,年年太醫局都有新進醫官使,那些年輕學生不乏背景雄厚者,單是如此也并不值得可怕,更可怕的是,家世背景優渥者,也并非全都是庸碌之輩,其中不乏醫術佼佼,天賦過人者。
譬如林丹青,譬如紀珣。
想到紀珣,崔岷眸色暗了暗。
這位年輕的天才醫官剛進醫官院便展露驚人天賦,更不通人情世故,有任何醫道上不同見解不顧場合直言不諱,好幾次指出他方子中的錯漏,讓崔岷難以下臺。
偏偏紀珣家世不差,縱是他想懲處發落,也尋不到時機。
他無法發落紀珣,只能看著對方在宮中越發如魚得水,心中越發感到焦慮。只好決定再寫一本醫籍。
一冊是偶然,兩冊,至少他院使之位,暫且無人動搖。
崔岷是這般想的,然而越是心急,藥方越是出不來。他如一個江郎才盡的老秀才,筆下墨汁都泛著股朽意。于是他四處搜羅孤僻醫本,見多識廣,彌補自己枯乏的才智,試圖證明自己并不平庸。
書上寫吾姿之昏,不逮人也,吾才之庸,不逮人也;旦旦而學之,久而不怠,迄乎成,而亦不知昏與庸也。
這世上怎會人人都是天才,只要他勤勉努力,與那些天才也分不出區別。
他是這么想的,然而數載過去,崔岷悲哀地發現一件事實。
天才與庸才,一開始就是不同的。
紀珣在宮中越發如魚得水,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只覺院使之位搖搖欲墜。紀珣出身好過自己,同樣醫術,年輕的世家子弟,比日漸老去的平人醫工更適合做醫官院院使。
就在崔岷自己也漸漸認命之時,太師府上公子戚玉臺出事了。
戚玉臺不知沖撞何物受驚,妄言妄語,戚太師請他于府上出診,崔岷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用心醫治數日,戚玉臺果然痊愈。
戚清對他很是感謝。
這感謝表現在,當宮中有人提醒紀珣如今可以擔任醫官院副院使時,戚太師出聲阻攔了。
崔岷心領神會,這是太師府對自己的回報。
之后幾年,他院使之位,再無人覬覦。
崔岷明白,這是太師府的功勞。然后午夜夢回,偶爾卻仍覺難安。
宛如空心之人被迫走上高位,知曉內里無處可撐,總是膽戰心驚。
直到今日,擔驚方成現實。
戚玉臺再一次發病。
這次發病比上次更為嚴重,數日下來不見半點起色,崔岷自己也焦心。癲疾本就難治,戚玉臺是因為自小到大用著靈犀香梳理情志,保持清醒,然而一旦頻繁發病,藥石難醫。
很是棘手。
崔岷想起傍晚時在戚玉臺屋中,戚清說的話來。
他問他“玉臺的病,究竟治不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