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日,盛京醫行出了件大事。
當今翰林醫官院院使崔岷被人舉告陷害同僚,剽竊醫官藥方。
崔家一夜之間下獄,連帶著崔岷最信任的下屬曹槐,一并倒了大霉。
這消息傳遍盛京時,上至官門下至平人都驚訝。
皇城里的事西街眾人知曉得不太清楚,但也聽過那位崔院使以平人之身進入翰林醫官院,編纂崔氏藥理造福天下醫工以利萬民的善舉,如今陡然揭露是個人面獸心的混蛋
“崔氏藥理根本就不是他寫的,是他同僚寫的。這人好不要臉,搶了人家功勞,還把人害得下了獄虧得醫行拿他做榜樣給平人醫工看,畜生不如”
胡員外一捋長須,搖頭晃腦道“果然,不可以一時之譽,斷其為君子;不可以一時之謗,斷其為小人。”
崔岷一動不動,冷冷看向他“你來看我笑話的”
反而空落落的。
只一句,再無反抗之意。
“其實,你何必對苗良方忠心耿耿呢”
他其實也并非全無籌碼,他知道戚玉臺的癲疾,他可以以此威脅,他甚至腦海里已經有過這樣一個念頭,但很快這念頭就被打消了。
他笑起來,神情有些奇異“會咬人的狗不叫。我這條狗下來,她這條狗上去,會咬掉戚家一塊血肉來的。”
不等苗良方說話,杜長卿的身子從藥柜后探了出來,東家搖著蒲扇滿臉不耐,“剛收的藥材院子里堆滿了,陸大夫出去施診,這醫館里一個人都沒有,難道要我一個人收拾嗎到底誰是東家”
他不能威脅,只因他妻兒尚在對方手中。如今妻兒尚能留一條性命,若他不識好歹,連命也保不住。
他勾串外人陷害自己一事被揭發,連同自任院使多年來,收人賄賂、私藏醫方、以入內御醫身份泄露御前消息樁樁件件,皆是重罪。
“我怎么對你”崔岷望著他“就因為是你讓我參加春試,是你讓我有機會進入醫官院,我就該對你感恩戴德”
崔岷下獄了。
崔岷盯著的目光古怪“我以為你做這些,是為了拿回院使之位。”
崔岷跪地求饒。
過去多年,他一直為這背負的冤屈耿耿于懷,每每看到自己的瘸腿,心中都會浮現當初的仇恨、不甘和委屈。
“為何”他反問“你自己難道不清楚”
說他妻兒如今獄中著感風寒。
獄卒拿銅牌給了他,遙遙指向牢獄深處某個方向。
他兀自罵罵咧咧“一大早人就不知跑哪去了,發月銀的時候倒是一個比一個到的齊。怎么,我臉上是寫著冤大頭三個字嗎整日忙得腳不沾地,事情多得堆成一團,還站著干什么,趕緊干活別偷懶,干完了再吃真是沒一個省心的”
崔岷哂笑。
“所以,你過上好日子了”
崔岷輕蔑地望著他“苗良方,你太自負了,其實你什么都不懂,如我們這樣的平人進醫官院,若無背景支撐,僅有醫術,也不過是立個靶子給人打。”
走出獄門,外面日頭正盛。
他也是平人,又無背景支撐,與苗良方走得近便也成了一種罪過。顏妃隨意找了個由頭抓了他小辮子,威脅他要將他丟進牢里。
苗良方盯著他“你說什么”
“告訴你有什么用,你已做了副院使,心系萬民,哪有心思在意旁人。我不過是你的陪襯,襯托你身為平人是有多么出眾的天賦,有多么了不起”
勤學不能彌補愚笨。平庸的人想要靠自己努力走上高位,根本不可能。
“十多年了,我始終不明白,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苗良方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那就是來炫耀的。”
崔岷卻閉上了嘴,不愿再多說一個字了。
“其實當年之事,我早已看開。”苗良方道“離開熬煮藥膳,本就是我有錯在先。至于你拿走苗氏藥方,說到底也造福天下醫工,利民之舉,不必追名。若不是小陸出力,我根本不會與你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