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不在,君權和相權之間的關系就很微妙了。誰占上風不好說,要看時勢、風氣以及各自的手腕。
當宰相把太子之命頂回去的時候,可別發脾氣,這大概是天子想讓太子感受的東西。
臘月二十,就在庾亮準備上門敘舊的時候,溫嶠先一步入宮,覲見天子。
邵勛坐在九龍殿前,看著紛紛揚揚的大雪,說道:“泰真,比之河隴,此雪如何?”
“陛下,河隴之雪,凜冽如刀,覆野千里。此雪磨臣筋骨,使知民生疾苦。”溫嶠答道:“而洛陽之雪,則祥瑞輕盈,潤物無聲。此雪沐臣身心,令悟廟堂清明。”
邵勛看了他一眼,有些無語。
他只是隨口說了一句沒有意義的閑話,仿佛在說“今天你吃了嗎”這種,結果你給我整出這么多大道理,你閱讀理解滿分嗎?
不過溫嶠這話暗含深意,直接表明了他的態度。
事已至此,邵勛便不再兜圈子,順著溫嶠的話,說道:“昔者河隴雪壓弓刀,卿化寒鋒為長城。今者紫宸雪落玉階,朕欲融清泠作甘霖。剛柔皆在卿懷,天下正待此雪。”
溫嶠聽了,心神一陣搖曳,不過很快穩住了,盡量用中正平和的聲音回道:“臣愿效此雪,無論邊關苦寒,還是洛汴祥瑞,皆隨圣意,盡瘁而安。”
邵勛高興地笑了起來。
誰說士人都是傲骨的,都喜歡裝模作樣的?溫泰真、庾元規就被調教得很好嘛。
他拉著溫嶠的手,指著廊外的漫天大雪,笑道:“自今日始,政事堂當添一席。卿效邊雪之骨以正朝綱,懷京雪之溫以撫黎庶。朕與卿共立風雪中,看此雪沃中原!”
“臣愿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溫嶠拜道。
邵勛將他拉了起來,責備道:“泰真說得甚話!方今天下太平,正是共享富貴之時,何言死耶?中書令一職,非卿莫屬。”
說完,邵勛倒背著手,看著殿前飛雪,道:“朕只愿風雪來得越早越好,下過了,也就沒了。但世事豈能件件如愿,卿掌中書之后,首務便是料理交廣,此為明歲最重要之事。”
“臣遵命。”溫嶠應道。
邵勛向前走了兩步,伸出一只手,接住了幾片飛雪,端詳一番后,又道:“大事小事可與太子多多商議。他——也該接觸一下這些事情了。”
“是。”溫嶠低下頭,沉聲應道。
權力是一步步下放的,太子熬了這么多年,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一直沒讓天子挑出什么大毛病,終于到了撥云見日的這一天。
這個時候,溫嶠猛然醒悟,他能入政事堂,或許也和自己相對復雜的背景有相當的關系。
天子需要他這么一個人物來調和各方,共安天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