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更記得卓瑪小姐當年為她求情時的樣子,小小的、穿著綢緞裙子的女孩,像一朵開在血泊里的白蓮花,純潔得刺眼。
純潔嗎?女奴曾經也這樣以為。
她感激過卓瑪,真真切切的感激過。
她甚至在心里發過誓,這輩子要好好伺候小姐,報答小姐的救命之恩。
可隨著年歲漸長,隨著她開始懂得更多的事情,那種感激漸漸變了味道。
她開始想,如果父親和哥哥沒有去偷那幾袋青稞,他們是不是就不用死?
可他們為什么要去偷?因為交完租子之后,他們連活下去的糧食都沒有了。
那租子是誰定的?是曲桑家族定的。
九成的收成,比高原上最貪婪的禿鷲還要狠。
父親和哥哥拿走的,本來就是他們自己汗水澆灌出來的果實,憑什么說那是偷?
憑什么要用那樣慘烈的方式去懲罰他們?
而那個救了她一命的小姐,那個善良得像個仙女一樣的小姐,她知不知道她每天喝的酥油茶、吃的糌粑糕、穿的綢緞袍子,都是怎么來的?
女奴沒有答案,或者說,答案就明明白白地擺在那里,只是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訴她那是規矩,是天經地義的事。
可是后來,她從偶爾路過莊園的商販那里聽到了外面的消息。
那些人壓低聲音說,東邊解放了,屬民們分到了土地,再也不用交那些名目繁多的苛捐雜稅了,再也沒有人可以把人拴在柱子上抽鞭子了。
女奴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頂開了覆蓋了十六年的凍土。
那些東西的名字叫:尊嚴,平等,還有自由。
當曲桑丹增開始組織家奴們修筑工事、準備抵抗的消息傳遍莊園時,女奴正在幫卓瑪熨燙一件藏青色的袍子。
她的手指捏著銅熨斗的把柄,手心微微出汗。
她聽著卓瑪在房間里走來走去,用焦慮又帶著幾分天真的語氣說:“你說,那些人真的會打進來嗎?他們真的很壞嗎?阿爸說他們是來搶我們的東西的,可我們又沒有做錯什么,他們憑什么來搶?”
女奴低著頭,用熨斗將袍子上最后一道褶皺熨平。
她的聲音和往常一樣低:“小姐不用擔心,老爺一定有辦法的。”
那天晚上,女奴失眠了。
她躺在奴仆房里窄小的木床上,透過巴掌大的窗戶望著外面的一角夜空。
月亮很大很圓,月光照在莊園的石墻上,照在那些新壘起來的防御工事上,照在那些抱著槍睡在墻根的男奴們身上。
女奴想起自己白天看到的一個場景:一個年紀很小的男奴在搬運石塊時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血流了一腿,管事二話不說甩了他兩個耳光,罵他是偷懶耍滑的賤骨頭。
那個小男奴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眼淚卻在眼眶里打轉。
女奴認識那個孩子,他是廚房里幫工阿媽的兒子,才十二歲。
十二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