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雨水少,青稞只收了往年的三四成,父子倆交完租子后,還倒欠莊園不少。
他們去求管事的通融通融,能免了他們今年的租子,管事的啐了他們一臉唾沫,說這是老爺定下的規矩,少一粒都不行。
一家人餓著肚子熬了一個冬天,還要每天干活。
到了第二年春天,實在活不下去了,趁著月黑風高,偷偷溜進莊園的糧倉,想挖幾袋青稞回去救命。
結果被巡夜的護院逮了個正著。
按照曲桑莊園的規矩,偷盜主家財產的奴仆,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被處決。
處決的方式,就是把犯人丟進專門養著的藏獒圈里,任那些經過專門訓練的猛獸將人活生生撕碎吃掉。
女奴的父親和哥哥被綁在木樁上,眼睜睜的看著鐵籠子打開,那些吐著猩紅舌頭、露出尖牙利齒的畜生一步步逼近。
女奴的母親當場昏死過去,后來被賣到了更遠的莊園,再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而那時候才五歲的女奴,按照規矩,犯人的家屬也不能留,小的這個也要丟進去喂狗。
卓瑪那天正好路過刑場。
她本來是捂著眼睛不敢看的,但當她聽到小女奴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時,她心軟了,跑過去拉住父親的衣袖,眼淚汪汪地央求:“阿爸,她還那么小,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饒了她吧,把她給我做丫鬟好不好?”
曲桑丹增看著女兒哭得通紅的小臉,心里一軟,揮了揮手說:“行,給你吧,好好管教,別讓她學了她爹和哥哥的壞德行。”
女奴就這樣活了下來,成了曲桑卓瑪的影子。
卓瑪梳頭的時候,女奴站在身后遞梳子。
卓瑪練字的時候,女奴在旁邊磨墨。
卓瑪去佛堂燒香的時候,女奴捧著香燭跟在三步之外。
卓瑪對這個撿回來的小丫鬟很照顧,把自己不要的衣服給女奴穿,吃飯的時候會偷偷多夾一塊肉放在女奴的碗里,冬天還會把自己用舊的暖手爐塞給女奴。
莊園里的其他奴仆都說,女奴命好,遇上小姐這樣的善心人,簡直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女奴從來不多說話。
卓瑪問她什么,她就答什么,聲音低低的,像怕驚擾了什么。
她做事很麻利,從不出差錯,卓瑪有時候覺得她像一件趁手的工具,需要的時候就在手邊,不需要的時候就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里,不發出任何聲響。
卓瑪從來沒有問過女奴心里在想什么,她以為女奴和她一樣,也滿足于這樣的日子。
主人仁慈,奴婢恭順,真是天下太平啊。
可是她不知道,女奴從來沒有真心實意的感激過她。
女奴這些年日日夜夜都被仇恨煎熬著。
她記得父親被拖走時回頭望她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懼、有不甘、有對一個五歲女兒的不舍,還有深深的絕望。
她記得哥哥的慘叫聲,記得藏獒低沉的咆哮聲,記得母親被拖走時指甲在石板地上劃出的白痕。
她也記得管事拎著她后領時粗糲的手掌和腥臭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