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對著安維爾說這些話的時候,渾身上下都表現得很嫌棄。就算安維爾在此前的人生當中已經習慣了處于被嫌棄的地位,這種直接來自原體(雖然不是他的原體)的嫌棄也讓他頗受打擊。再加上,他的腦子本來就在這一系列的打擊之下變得有點不太靈光,有些話就在他一時不察之間,不受控制地被說出口了:
“那么,您到底需要我做什么呢?”
這個問句無端把科茲逗樂了:“什么?你的作用就是開啟傳送臺,把我帶到這艘船上來而已。你竟然天真地以為自己還有除此之外的其他作用?”
類似的貶低,安維爾也早已習慣了。他有些驚奇地發現,這對他來講甚至比方才被嫌棄的那一節更容易接受。更令他感到驚奇的在于,理論上來講,他和科茲是在短短的一個多小時之前見面的,但這不超過九十分鐘的時間對他來說好似已經過了一個世紀——安維爾甚至感覺,自己似乎能對這位原體說出一些,自己過去時不愿意對鋼鐵勇士當中的上級領導說出口的話來:
“那么,您為什么還想繼續帶著我呢?”他沒有控制這個真心實意的問題,即便在他原本的印象當中,對類似的,“真正的答案可能非常殘忍”的問題保持“看破不說破”的態度,才更為恰當一些,“您大可以把我就這么扔在這兒,甚至您本可以在登上鐵血號之后,就把我直接殺死或者扔在傳送室里。但您把我帶走了,還主動把我從原體的彈幕之下挪開,沒讓我就在通風管里變成一灘血沫和爛肉,又把我從會客廳中帶走。如果我對您沒有別的價值了的話,這說不通。您沒必要在一個已被確認毫無價值的單位上繼續投入資源。”
對安維爾來說,科茲確實強迫過他,恐嚇過他,逼著他在意識到自己做出過一些昏了頭的決定之后,又破罐子破摔地進行了另一些昏了頭的助紂為虐。但同時,科茲也確實幾次三番地從種種困境之下挽救了他的性命——只要安維爾別去細想這些困境到底是怎么來的,那他就還能維持一點針對科茲的,稀薄的感激之情。可能是這點稀薄的感激帶來的好感鈍化了他的神經,讓他變得口無遮攔了起來,又或者他只是想要通過觸怒對方的形式讓自己死得干脆一點。但無論他在心底抱有的是哪種想法,實際發生的事情都多少超出了他的想象:
“你說得對。你確實沒什么價值,不值得我繼續在你身上耗費精力。”科茲沒有生氣,但依舊很坦然地承認,“對我來講,不論是努力讓你繼續活下去,還是就在這兒一勞永逸地殺了你,又或者像這樣解答你的問題,都是無用功。從功利的角度上來講,我確實應該在登船之后就把你扔在原地,讓你和傳送室中的守衛死在一塊兒,尸體最好弄爛一點,讓他們搞不清楚你到底是不是該出現在那里。”
這是安維爾自己也想到過的答案,甚至可以說,這是他腦海中曾經出現過的,唯一被他自己也高度認同的答案。他相當接受這部分有關自己在對方眼中毫無價值的論述,但顯而易見的,這并不符合邏輯——
“——但是,一個人要是總按照功利性上的最優解做事,那該多沒趣啊!”科茲突然咯咯笑著,振臂高呼,態度夸張地用一個相當離譜的理由解釋了他沒有按照正常邏輯行事的原因,“硬要說的話,至少現在,我希望你能活久一些,好通過這一出掙扎求生的滑稽劇多給我提供一些情緒價值,給我接下來枯燥無味的工作添點樂子。”
這個理由太離譜了,以至于安維爾忍不住呆愣愣地多問了一句:“真的嗎?”
“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