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勸阻無果。艾琳披著晨袍,披頭散發地登上了通往地面的升降梯。艙門緩緩關閉,升空數字一階階閃動。她的心也隨之一階階躍動。
菲利克斯在蝴蝶溫室中微笑著遞來第一支蘭花的模樣、孩子們在圖書館地毯上翻閱古書的身影,一幕幕浮現眼前。
電梯穿破地層的剎那,清晨的天空展現出最靜謐、最刺目的對比:那是一幅悲壯至極的畫卷。
天空如同開裂的水晶,戰火中飄散的艦體碎片在晨曦中閃耀著冷光。轟鳴聲、墜毀聲、燃燒聲交織在一起——風吹起她飄逸的晨袍下擺,也吹散了她多年在錦衣玉食生活中那毫無激情的順從和麻木。
她終于站在了真實的戰場上,不再只是“將軍的女人”,而是被命運選中目睹一個偉大家族毀滅的見證者。
在人類的視野之外,“阿爾罕布拉號”正以一種壯麗而絕望的姿態,穿越蓋亞稀薄卻熾熱的大氣邊界。那曾是科技與藝術結晶的艦體,如今卻在重力與高溫的雙重撕扯中緩緩裂解。船殼之下的骨架逐一裸露,合金板在高溫中翻卷、崩碎,激發出如群星殞落的火焰瀑流。
當艦身的中央核心終于被引爆裝置擊穿,整艘“阿爾罕布拉號”轟然斷裂為三段,像裂開的王冠般在大氣層中傾斜墜落。
殘骸披著火焰與雷鳴,從高空隕落而下,化作萬千碎片,攜帶著數百艘戰艦與飛行器的骸骨,撕裂蓋亞稀薄的大氣,在劇烈摩擦中綻放出漫天光焰。它們如流星般墜落,拖著長長的尾焰,在清晨的天幕上劃出一道道灼熱的軌跡。其中一道最亮的光線,通體裹挾著燃燒的鋼鐵與等離子火流,仿佛烈火中重鑄的神矛,直直墜入那座穹頂高聳、宏麗莊嚴的建筑之上。
轟然一聲巨響,地動天搖。奔走救火的人群驟然驚呼四起:
“是圣堂!掛滿祖先畫像的圣堂著火了!”
“祖先畫廊也燒起來了!”
艾琳的眼中涌滿淚水,那對深黑色的瞳仁在曙光中泛著盈盈光輝。那座平日只在家族重大節日才開放的圣地,那承載著馮·阿本貝格家族全部榮耀與隱秘的祖先畫廊,在今日陷入烈焰之中。
她緩緩伸出右手,在濃煙與混亂中做出一個令人意外的手勢——寧靜而堅定的“停止”。
“不用了……不用再救了。我們都回去吧。”
“夫人,您說什么?”
她的聲音清柔,卻穿透了火光的喧囂:“菲利克斯告訴我,鷹揚山莊只是他祖先的一個夢——一個天神般的男人穿越時光之海,由芒星城中億萬凡人支撐的幻夢。祖先畫廊,只留有最后一個空位。而阿本貝格家族卻仍在繁衍,如今的我們,又將走向何處?”
她頓了頓,輕輕一笑,淚光未干,臉龐如晨露洗過的月影。
“他說這些時,是笑著的……總是笑著的。”
晶瑩的淚水流淌在她的臉龐,和她飄揚的衣裙一樣反射著遠方火光的閃亮,熱風旋轉著長裙,讓她的身形飄逸,黑發飄蕩,一種不屬于地上的美在肆意飛揚。
“他想飛向高空,整個天空都容不下他的野心……可他叫我姐姐,他的高傲只是偽裝,其實天真得像個愛做夢的孩子。如今夢醒了,一切都結束了……”
她抬頭遠眺,目光痛苦卻又透出訣絕。
“我不用再當一個為孩子們忍辱負重,對丈夫的不忠視而不見的貴婦,這一切都結束了,這個夢結束了……從今天起,我不再是艾琳·馮·阿本貝格,這個古老而顯赫的姓氏,它太沉重……令我惶恐,令我自慚形穢,好似是那些男人們的恩賜,我不再需要了,我的名字,就是艾琳,我就是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