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法入睡,枯坐在案幾前。
攤開的汜水關防圖在昏暗跳動的燈火下,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變得模糊不清,那些標注的防御要點,此刻看來都顯得那么脆弱可笑。
驃騎軍雖然沒有馬上進攻汜水關,但是帶來的沉重壓力,卻像是無形的巨石一般,壓在汜水關所有曹軍兵將的腦袋上。
為了鼓舞士氣,曹洪特意上了汜水關墻巡查,給兵卒軍校鼓勁。
可是……
巡視時的一幕幕,現在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反復回放……
那些搬運石木的士卒,沉默得也像是一塊塊石頭或是木頭。當曹洪他的目光掃過時,這些兵卒立刻低下頭,眼神躲閃,仿佛是躲閃這什么,又像是曹洪身上帶著什么瘟疫……
那些負責掌控兵卒的軍校,唯獨控制不住他們自己的嘴巴。
當曹洪走過某個地方后,在陰影里面就會產生出一些關于陳茂的議論。
它們沒有具體的聲源,卻無處不在,像無形的冤魂,滲透在關隘的每一個角落……
每一道躲閃的目光,每一次刻意的沉默,都像是在無聲地重復著什么,拷問著曹洪的靈魂。
一股錐心的孤獨感攫住了曹洪。
他感覺自己仿佛被整個世界拋棄了,孤身一人被困在這汜水關議事廳內。而在議事廳之外,所有的人,包括那些他曾經一言可決其生死的士卒,以及那些依附于他權柄的軍官,似乎都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他們之間,隔著一道巨大的,并且還在不斷擴大的鴻溝。
他是曹丞相倚重的宗室大將!
是大漢支撐天下的根基!
曾幾何時,他曹洪一言既出,軍中上下莫敢不從!
他的權威,是王虔、李固這些中層軍官權力的直接來源,是他們地位的保障。他們依附于他,維護他,本質上就是在維護他們自身的利益和權柄。這本是維系這支軍隊最核心的封建等級秩序和人身依附關系。
但現在,這權威的根基,在生存的絕境和對成為下一個『陳茂』的恐懼面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土崩瓦解!
王虔、李固他們依舊在『做事』,但曹洪心知肚明,那只是最低限度的維系,是自保的本能。他們的效率還剩幾分?用心又有幾分?他們是在真心實意地加固這搖搖欲墜的關隘,還是在敷衍了事,為自己可能的『后路』預留寶貴的時間?
曹洪無從判斷,也無法苛責。
因為在這連續的慘敗和絕望的氛圍下,任何過激的彈壓、任何嚴厲的斥責,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讓那表面的、脆弱的服從也瞬間蕩然無存,甚至可能逼得王虔、李固狗急跳墻,做出難以預料的事情。
他必須小心翼翼地維持住這脆弱的、一觸即潰的平衡,至少……
『曹安!』曹洪的聲音在死寂的議事廳內驟然響起。
『末將在!』親兵隊長曹安如同曹洪的影子,立刻從門外陰影中閃身而入,單膝跪地。
『挑選……不!』曹洪抓起桌案上一份早已寫好,用火漆嚴密密封的信件,遞給了曹安,『你親自去!挑五名最忠心的家生子!備上最好的快馬!即刻出東門!』
曹洪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和愧疚,『洪……愧對丞相重托,喪師失地,罪該萬死!然,洪守土之責未忘,關在人在之志未改!唯……唯今軍心浮動,上下離心,將士疑懼,如履薄冰!盼丞相援兵,如大旱之望云霓!遲則……遲則生變!』
曹安雙手接過信,感受到那份量,毫不猶豫地將其貼身藏入最內層的衣物里,然后重重頓首,『將軍放心!曹安萬死,必送達丞相案前!人在信在!』
信是送出去了,但是……
想想也是好笑,就在幾天前,他還對守住鞏縣、守住汜水還充滿信心……
現如今,在這座人心離散的死亡關隘里,曹洪必須像一個孤獨的守墓人,用盡一切辦法,撐到那不知何時才能到來的回旋之機。
誰會來?
還有誰會和他在這個墳墓里,一同迎接死亡的到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