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安定帶著枷鎖,卻是亂世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可如今,連這執掌浮木的『操舟者』,也被斐潛逼得狼狽回鑾,親口承認『非人力可當』!
劉協心底泛起一絲冰冷的絕望。
他太清楚自己了。
論權謀機變,遠遜曹操;論統御兵將,更是紙上談兵。
想要搞些事情,結果忠臣盡沒,便是他政治手腕拙劣的鐵證。
而現在,曹操尚且在斐潛兵鋒下左支右絀,若失此『操舟者』,憑他劉協,一個連宮門都難以掌控的『天子』,拿什么去對抗斐潛那摧枯拉朽的『新法』與虎狼之師?恐怕連做那『泥塑木偶』的資格,都會被碾得粉碎!
『丞相所言……駭人聽聞……』劉協聲音干澀,『然……然斐潛兵鋒正盛,卿……計將安出?子廉處,又能守得幾時?』他終問出最現實問題。
既怕斐潛毀其『天子』之位,也怕曹操速敗,自己連『虛名』亦難保。
曹操敏銳捕捉到劉協眼中那閃逝的恐懼與動搖。
火候已到。
『陛下勿憂!』曹操挺直脊梁,平穩氣場全力鋪開,『斐潛雖強,然悖逆天道,擅改祖制,已失天下士族之心!今其頓兵堅城,銳氣已挫。臣已遣任中郎率冀州精銳馳援,子廉得此強助,必能力保關隘!更兼臣已調江東孫氏,星夜兼程,側擊其川蜀!此乃效漢高困項羽于滎陽、成皋之故智!』
曹操目光如電,直視劉協,『然,欲破此強敵,非止賴疆場之勇!更需……陛下之威,朝廷之信,以聚天下忠義之心!名器所在,人心所向!當此強敵壓境,社稷危如累卵之際,陛下與臣,譬如唇齒,譬如股肱!唇亡則齒寒,股折則身危!』
『卿欲朕何為?』劉協心弦驟緊。
他聽出了曹操話語中那份前所未有的,近乎平等的結盟意味。盡管這平等建立在共同的、巨大的危機之上。
『請陛下頒三道詔書!』曹操語速加快:
『其一,明詔天下!痛斥斐潛悖逆不臣,僭越改制,毀壞綱常,形同王莽篡漢之兆!昭告其罪,使天下共討之!此詔,當如光武討王郎之檄文,正名分,定尊卑!』
『其二,嘉獎詔!晉曹子廉為驃騎將軍,假節鉞,總督汜水關內外諸軍事!犒賞三軍,言陛下深知將士忠勇,期以死守,待破敵之日,必有裂土封侯之賞!此詔,當如高皇帝解衣推食,激將士死戰之志!』
『其三,』曹操目光深邃,聲音壓得更低,『請陛下發親征詔!親征汜水關!令天下勤王!』
『嚇!』劉協大驚。
前兩道詔書,還算是在劉協意料之中,但是第三道幾乎就是將天子捆綁上了曹氏戰車,外加鐵鏈綁牢!
然斐潛之『新政』,直欲抽空『天子』二字之魂;曹操所求,不過借『天子』之名行事。
兩害相權……
孰輕孰重?
更深一層想,這何嘗不是一場『弱弱聯手,以抗強敵』的古老棋局?
春秋時,小國尚知連橫合縱以求存;戰國時,六國縱有積怨,亦曾合兵拒秦。
他劉協與曹操,一個空有『名器』而無實權的天子,一個手握重兵卻遭新銳強敵重創的權臣,面對斐潛這頭足以碾碎一切的巨獸,除了暫時擱置齟齬,捆在一起掙扎求生,還有第二條路么?
曹操輸了,他劉協立刻粉身碎骨;他若此刻掣肘曹操,無異于自斷臂膀,加速敗亡。這『合作』,是屈辱,是飲鴆,卻也是絕境中唯一能抓住的,帶著荊棘,刺痛得渾身斑斑血跡的救命藤蔓!
殿內死寂。
唯銅壺滴漏之聲,滴滴答答,敲打兩人心頭的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