騷動再起,空氣中彌漫著冰冷的不安。
“是么?本末倒置?”
丁寧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鎮定自若的力量,“蘇師兄!既知大廈將傾,何不尋立錐之地?而非立于危墻之下,空喊崩頹之懼?”
“你……”蘇秦語塞,臉上青白交加。
這輕描淡寫的反問,仿佛一柄軟劍,卸掉了他積蓄了半天的千鈞氣勢!
丁寧不再看他,轉向尚在惶惑不安中的弟子,聲音穿透鉛室的轟鳴與山風的呼嘯:
“我說過了,眼前并非絕路。新的‘羊毛’,會在新的‘羊群’身上生長出來。一池水枯竭,卻有一條奔騰大江正在改道。”
“朝廷欲將各修行宗門之地,以新立之道院為觸手,如蛛網般輻射周邊村鎮。此令雖傷及我等眼前清靜,然從長遠觀之,我大秦實為整合天下宗門之力,向外開拓、發展!”
“彼等新收之弟子,于道院啟蒙,受正武司調度,他日學有所成,其歸屬名義上,難道不仍在初始宗門?此非開枝散葉、壯大我宗?”
“何必如今日這般,非要將自己與那些懵懂新芽對立,鬧得水火不容?”
他看向蘇秦,語氣平淡卻意有所指:“與其聚眾施壓教習長輩,行這內耗之舉,不若請蘇師兄與眾位教習一道,與朝廷使者坦誠協商,定下‘補償’與‘界限’細則,為我等真正爭取那‘該有’之利。”
“將‘不公’之爭,化為兩全之談,豈不勝過此時意氣之爭?”
“所以……真的有必要發展到如此緊張尖銳、將人排斥為仇寇的地步嗎?”
丁寧最后拋出結論,“諸位,莫因一時失落的便利,錯失了大勢所賦予的可能。”
“當別人只看到鉛鐵鑄造的‘鉛棺材’時,我們更應看到它背后貫通天地的管道所能輸送的力量洪流。此消……彼長。固守眼前涓滴之水而拒大江奔涌,智者不取也!”
“天下修行之局,已非昨日可比。”
“如何在此大局中尋得屬于自己、也屬于白羊洞的長久定位,而非僅執著于眼前那因分流而略嫌‘稀薄’的靈氣,覺得失卻了‘公道’……
“這,才是我等修者應有之眼界與心胸。”
話音落下,石坪上一片寂靜。
蘇秦的身體徹底僵直在原地。
他臉上所有激昂、悲憤、憂慮、雄辯的色彩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如同吞咽下無法消化的鐵塊,最終一個字也沒能擠出來,再無辯駁之力。
公道?丁寧在心底無聲重復。
此“公”,究竟是白羊洞學生蘇秦所言的公?是那些門閥子弟失去獨享特權的“公”?還是山下那些苦力漢子眼中,付出勞力性命便能換取一絲力量的“公”?
是正武司以冰冷工役點、軍功點作為唯一流通資格之硬通貨的“公”?是元武皇帝眼中,一切資源、一切力量,一切規則皆需無條件服從、服務于自己至尊寶座的“公”?
抑或是……末花殘劍深處那永不消散的執念——巴山劍場零落的殘魂們,試圖在這冰冷鐵律的罅隙里求得一絲喘息,一絲卷土重來火種的……那渺遠如風中余燼的“公”?
腰間的墨綠殘劍依舊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