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沉甸的劍身緊貼著他的體溫,像是一道來自那個逝去時代的沉重封印。
可如今在這鐵流碾過的大勢面前,無論是昔日劍火焚天的道義,還是今朝唇槍舌劍的道理,都顯得那樣蒼白、脆弱而易碎。
如同那在疾風中狂亂飛舞、下一刻便要碾作塵埃的枯黃竹葉。
峽谷風聲驟然加疾,鉛室內部傳來一陣更沉重清晰的轟鳴,如同巨獸在地下汲水,無形的天地元氣經由重重鉛鐵管道,正被強行加壓、匯聚,準備噴薄而出。
就在丁寧那洞穿一切的目光,從蘇秦已然失魂落魄的身影上移開、再次投向山門入口那片喧騰處時——某道混跡在圍觀鉛室的民眾中、佝僂而熟悉的身影,恰在此時微微側過半張被歲月磨礪得粗糙無比的臉。
城南棺材鋪子,那位終日與朽木為伴的沉默老吳!巴山劍場殘部,埋在長陵最深處、才跟夜策冷接上頭不久的暗釘之一!
他竟然……也弄到了進入白羊洞“進修”的名額?進來做什么?為了聯絡我?
丁寧心中微沉,諸多念頭起伏不定。
幾乎就在同一剎那!
仿佛冥冥中與他目光的流轉產生了某種玄奧的呼應——峽谷上方那刀削般的灰黑色巨巖頂端,一叢深如墨玉的堅韌黑竹在峭壁的風刃中劇烈搖曳!景象一閃而逝!迅如鬼魅!
魚市的那位大小姐?她也來了?
……
山下新來的商賈人群中,一位身著不起眼赭色綢袍、手指捻動一串油亮黃玉珠串的微胖中年人,“恰好”站在了鉛室側面的喧嘩處。
瞇縫的眼簾遮掩了銳利如鷹的眸光,唯有一雙耳朵在發縷掩蓋下微微翕動。
正是鄭氏門閥的宗師,鄭白鳥。
丁寧那番滴水不漏的回應,字字清晰落入他耳中。
鄭白鳥心中冷笑:好個伶牙俐齒的小子!避重就輕,滴水不漏,竟是半點馬腳不露,不上鉤,也無縫可鉆……
看來,想從這酒鋪少年口中撬出對朝廷新政不敬之言,把他栽贓成聚眾鬧事的首犯,以此為由頭直接發難、逼出白羊洞底牌的計劃,是行不通了——至于蘇秦這般尋常的才俊,宗門卻是根本不會全力去保。
“……不過,”鄭白鳥眼底掠過一絲陰鷙精光,心念微動:“巴山余孽如陰溝老鼠,在長陵必有巢穴窩點,此乃板上釘釘!寧可殺錯一萬,絕不可放過一個!而白羊洞的嫌疑,勉強也排得上前十,再加上梁聯的允諾……”
“呵呵,昔日的梁大將軍,倒霉遇禍被貶的怒火,恰巧就打算傾瀉在這個小宗小派上,起因……居然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兩層樓’,就選定了目標。為了配合他的‘立功復起、迎合上意’之謀劃,我也得下一下功夫了。”
“既言辭上難做文章,那便制造些無法抵賴的“實據”!讓混亂自己開口說話!”
“比方說,讓山里的風沙濁氣見點‘紅’,死幾個無關緊要的‘進山游民’……”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