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什么:“還是不對啊。爹的‘尸身’被發現那天,教主叔叔、凌叔叔、程家的嬸嬸都在,都看見了,沒有一個人提起過‘心脈五針’——這針雖然埋得很深,但若是仔細驗看,不至于完全發現不了,就算真的沒有發現,‘心脈五針’假死所呈之死因乃是心脈斷絕,可爹當時的‘死因’,據錄說是‘窒息’而亡,所以才有說,是‘逐血’那一劍刺穿了肺所致——這與我們這猜想,豈非又南轅北轍了?”
夏君黎默然一會兒,道:“單憑我們猜,終究是得不著全部真相,如今卻不知還能不能再追上瞿安了。我實是看不懂他,他既然不是‘神秘人’,又沒有在此地謀劃暗造什么機密火器,那他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必與我動手才是。但叫能說清整件事情的始末,加上你爹人在這里,我難道還會不信他么?”
“因為他……”刺刺猶豫了一下,還是道,“是他不相信你。”
夏君黎怔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怕我知道你爹還在——還會想殺他?”
“你會嗎?”
你會嗎?刺刺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那雙眼睛就這樣直直地看著他,好像要看到他心里。那么久以來,他們都以為單疾泉死了。死了,他便沒有辦法恨他了,也沒有辦法再向他追問任何事、清算任何事、比拼出個誰比誰更值得一恨,好像一切都一筆勾銷了。可是——他現在活了。哪怕是沒有辦法開口地活著。幸好是還沒有辦法開口地活著。他還來不及去想——他活著意味著什么,可是現在他知道他活著意味著什么了。
意味著——刺刺的心里,那度衡的另一頭,又有了分量,于是,再也不能毫無懸念地傾在自己這一邊了。
他苦笑了一下。“不會。”他回答,“我只覺得不公。”
他只覺得不公,不是不公于單疾泉為什么能活過來,而是不公于,為什么活過來的是他,卻不是顧笑夢。但他又有什么資格覺得不公?他自己——才是最不該被原諒的那一個。如果顧笑夢可以活過來,他愿意將自己的性命去換。這句話他已不知在心里重復了多少遍,可那永遠只是個妄想。
原來瞿安剛才說,“你心里分明有恨”,是這個意思。原來,在所有人的心里,如果單疾泉活著,我都應是不會放過他的。難怪瞿安拼死要與我一戰也不肯容我接近這間屋子,更不肯吐露一絲半點單疾泉活著的線索,直到——發現刺刺過來——他才忽然變了主意。他不相信我。他只相信刺刺。刺刺當然絕不會容任何人傷害單疾泉一星半點——包括我。所以瞿安才終于肯退走,將單疾泉完全地留給了我們。
此時最感到坐立不安的當數已經在一旁聽了這半天的衛楓。他早就覺得自己是不是不小心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奈何那兩人只顧說話根本不顧他,他實在連個退出屋子的機緣都沒有。這會兒那兩人倒是不說話了,可四目彼此相對,氣氛實在僵得詭怪,他覺得這會兒再說“我是不是要回避一下”只會越發詭怪,而且——都到這時候了,似乎也太晚了。
“要……要不要……先帶單先鋒下山?”他試著插了句話,“城里良醫多,或許有人能看出單先鋒是什么緣故昏睡……”
夏君黎確實看了他一眼。“衛少俠說得沒錯。”他向刺刺道,“正好馬車還在,先帶單先鋒回城吧。”
刺刺沒動:“回城……能去哪?”
她轉開眼:“爹的消息眼下還不宜走漏,城里人多眼雜,我不是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