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我們總是要去還他的馬車,總是要再見他,想要說什么等那時候不遲。”
刺刺才點了點頭。兩人說話間將單疾泉于車內安頓好了,刺刺躊躇道:“我想來想去,若要將爹留在臨安,你說……我們能再找凌叔叔和蘇姨幫忙嗎?”
“我正想與你說。”夏君黎便拉了她下車來,到林邊指了指對面,“你看那里——瞿安方才往那里逃的——那里下去正是竹林的方向。他若先前是因你爹拖累,不得不獨自隱居,現在應該沒什么道理躲起來了,這一走,回了家等著我們也未可知,我本來也是要過去問問的;不管他在不在,凌大俠和凌夫人一向是你爹的朋友,你定信得過,他們這地方也隱秘,若你爹能留在他們那,當是眼下最好的選擇了。”
“你也這么想……”刺刺道,“是啊,如今我也想不出別的地方了。我只是覺得打擾他們太多次……”
“總之先過去看看他們如何說。瞿安前輩是凌大俠的父親,這事總也不能說與他們毫無關系。晚些知會了一衡,你們再商量下一步。”
兩個人又把屋內與周遭摸索檢查了一遍,將能帶的物件都帶上了。屋里主是一些不知是否與單疾泉昏睡之狀有關的食水藥散,看不出異樣,要待著停當了才能細細分辨都是些什么;屋外只設放了一些極為簡易的機簧冷箭,先前夏君黎初靠近時,已盡數觸發了,他便將幾支箭連同斷了的闊劍、斷了的伶仃都撿上了馬車,放在衛楓留下的那把長刀旁。
下山時,斜背的日色將馬車的形影投在地上,與漸見稀落的林中樹影交錯騰畫,讓人生出些錯亂的恍惚。“卻怕他像你。”夏君黎坐在車衡,搖搖晃晃地想起刺刺這句話,忽然很想苦笑。這個衛楓看著明快爽朗,多半是不會像自己當年那樣,沉悶還多疑,但今日見著自己,也的確和自己當年初次與青龍谷那些人同路時一樣,客客氣氣、和和善善、謹謹慎慎,甚至帶點討好與表現的意味。值他苦笑的不是衛楓像不像當年的自己,而是——現在的自己有多像當年的那些人。“這與你說的那時候欺負你的人——有何不同?”刺刺說得是沒錯,自己豈不正像他們一樣,將一個客客氣氣、和和善善、謹謹慎慎的少年人毫無來由地置于審視之地,甚至出手偷襲?這一切當然是出于對刺刺的擔憂回護,并非是篤定衛楓有什么壞心,可——難道當時的向琉昱不是么?難道那時的單疾泉不是么?
他身后的車內裝著單疾泉。此時此地,他忽然發現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更明白他。這個人做了那么多在自己眼里不可理喻,亦不可原諒之事,可其實他——亦不過是懷著與自己今日相似的理由。時移境易,當年受過欺侮的道士,現在已學會欺侮別人了。他不知道,到底是自己也已變得和單疾泉一樣可鄙,還是——單疾泉本來就沒錯?當初那個趕到天都峰營救接應自己的星使卓燕,竟然和后來暗算自己的單疾泉會是同一個人,這是何等匪夷所思;可是當年那個謹小慎微、只會獨自委屈的顧君黎,和今天并無證據便動手傷人的夏君黎,又怎么會是同一個呢?和那個殺到了青龍谷的夏琰,又怎么會是同一個呢?
馬車已完全離開樹林,轉去通往竹林的方向。參差的陰翳灑了下來,抬頭,無窮竹葉在日光的背映之下,明翠耀眼地遮住了天空。綠意密茫,他折回繞轉,盡力策馬將這寬大的車身自原本不存在的、只容人行的小徑里趕拽入去。迎面細枝不斷被迫傾倒又彈起,與竹葉一起接連迅密地刷拂過車身兩旁,微微松潮的地面新鮮記下了車輪行進的痕跡,又柔軟地將一切湮回于泥土。
從山上樹林的藤索攀滑而越片刻可至之所在,兩人用馬車繞行卻足花了一個時辰有余。刺刺不知何時從后廂出來的,也挪到了車衡坐下。夏君黎沒有轉頭看她,只騰出一只手將她攬了,她便偎著他,與他一同無聲望著此際白日明滅。她明白,此時此景一定不是她的父親赴死那一刻心中想過的將來,可或許,他只是不相信,不是不想要。那迎面的輕風現在吹得正好,吹得她額發輕動,眼泛潮濕,忍不住要去想,他若醒來,所有的一切,會是怎樣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