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君黎暗道這話說的也是——譬如自己也略能畫幾筆,可是憑聽來幾句話就能將人畫得像,實在也沒有把握。駱洲雖然能畫像,卻也未必擅長這個。正要開口問,只聽駱洲道:“我從小別的不會,最喜歡這個。且讓我試試。”
他既這般說了,夏君黎便不再多言。當下鋪好紙筆,守愚便將那人的面目圓瘦、五官樣貌、身量高低、言行姿態盡皆細述,連一些手勢表情都盡力回憶。駱洲落筆頗是果斷,雖不能似當面畫像般纖毫畢現,但衣著、身姿、神態皆落紙面,守愚連稱神似,夏君黎和俞瑞于旁觀看,僅憑此像似已可掌握此人面目身形。
守愚更回憶說——此人似乎是中原口音。中原口音在江南一帶實在算不作稀奇了,只是守愚乃本地人,分不清那口音是屬中原何地,還是俞瑞與他細對片刻,大致推測這人竟好像說的是汴洛之地的舊時官音。這卻是稀奇的——俞瑞久在中原,認得的說得一口汴洛音的都是瞿安或是邵宣也那種出身兩都世家的子弟,可那是多少年前了?現如今——二十五六的年輕人——靖康之后方出生的后輩——生出來前父輩多半就已移居南下,再要有一口標準的汴洛音已不多見,由此推測,要么此人祖上屬在舊都有厚業,城破后猶不肯南下的守舊派,可這等人多半也不會突然出現在江南;要么此人是故意偽之,那他模仿口音的本事也消惟妙惟肖才行;俞瑞還是相信第三種可能——多半是守愚復述的只言片語并不準確,以偏概全了而已。
被這人拿走的是夏君黎的一整只木匣——原是裝了他從朱雀山莊帶回的一些零散筆墨和物件,因這人稱是替夏君黎取走全數隨身之物,所以干脆連一些日用物都裝入其中讓他一并帶走了。夏君黎雖并無多說,守愚仍覺此事乃因己而起,待要派些弟子協助下山找人,夏君黎只說不必。匣子雖不算很大,但若有人帶著上路,哪怕是裝在了包袱之中也應醒目,再加上有駱洲繪好的畫像,又是明顯的中原口音,定有人能留意到此人去向。
“即使君黎居士不怪罪貧道,這事卻定也與我們觀中弟子有關。”守愚道,“居士在此修行兩月,只有本觀弟子曉得,或許外出時言談間不注意,給外人聽見了,才至于有人起了行騙之心。縱然居士覺得匣中物件并不值什么價錢,可或許居士之名本身已是他人追趨之物,江湖中人形形色色,所圖實難以常理度之。”
“若是如此,那就更不怪觀主和諸位師兄弟了。”夏君黎道,“倒是我該慶幸這人拿了東西就走,未曾更有他圖——也不知他是知道我要來才特意與我個下馬威,還是當真湊巧撞在了同一日。”
他“命格不佳”之事,也不知真隱觀可曉得——當年逢云抱了才滿一歲的自己來此時,觀主自然還不是守愚,或許他真不知道這事,眼下夏君黎只盼著——既然真隱觀已沒有自己的東西了,料想這劫就算過完了,自己這人也還是快些走的好。
駱洲將像多畫了兩張,以備分頭打聽——三人原計于山上借住一夜再走,如今也堅辭了守愚留請。夏君黎與俞瑞先下至山腳鎮上,駱洲被派往山中另幾家道觀打探,約莫是要天黑之后才能下來了。鎮子雖不大,不過眼見天色不早,俞瑞還是自請與夏君黎分東西兩面探訪。
鎮上只有一家小小的客棧,兼顧住店與打尖,匯集了晴朗時節里要進山的零星外客——即便是外客,大部分也屬附近信州一帶的常客,極偶爾才有幾個遠道而來的生面孔。夏君黎也被歸在熟人一類——他曾經替真隱觀給鎮上送過山貨,不算陌生人了。
天色傍黑,客棧的老板夫婦在湊近的燈下仔細看過了夏君黎手里那張畫像,登時道:“這個人——我們也想找他!……莫非你也是給他們昧了錢去?”
夏君黎不意問的第一人便有線索,稍覺興奮,又覺疑惑:“昧錢?”隨即卻又省起——夫婦二人說的是“他們”,而非“他”。“此人還有同伙?”他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