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宣也與自己薦起此間時,特說了不要提起他,他在信中、在當面,便都未提,是以這鋪子的主人無緣無故對陌生人這么好說話,便越發讓夏君黎有點驚訝。但當時他仍困在那數月間的心緒里,沒有余力深想與追究,所以只稱會設法在約定取成品之日將足資帶來便匆匆離去。
然后便是他后來與刺刺說的——趁這幾日間先去了青龍谷一趟尋她。人是沒尋到,只是青龍谷中慘淡的景象還是讓他越發感覺被那個他原本想逃離的真實世界緊緊扯住。他在渾渾噩噩中聽聞了單疾泉的死訊,聽說了單刺刺早已離谷。他茫茫然地走過青龍谷的每一處角落,見到了每一個認得與不認得的人,無意識地看著許山痛苦地反復地嘗試拉動弓弦,甚至看著顧如飛孤零零向著顧笑夢的牌位發呆。
他還闖進過一處無人的庫房,那里面堆積著他和他師父幾個月前送過來的全數“聘禮”。青龍谷雖然這數月難以為繼,但好像還沒有人打這些財物的主意——也許他們是顧不上,也許是忘記了,更也許根本不想碰他“買”了青龍谷那么多條性命的錢。他站在那里看了許久,像顧如飛那樣發著呆,面前的推車和箱籠落滿了塵土,短短數月好像已是永遠般,紅綢花結都變作了塌陷的灰色。
他隨手打開了一箱,看見箱中的金杯銀盤,便想起了朱雀將它們仔細裝進箱子時的模樣。他不知自己該想些什么,不知自己該是何種心情。他拿起一只金杯。他正沒想好一時之間能到哪里找錢付給玉鋪。他現在找到了。
——且不論當時的夏君黎是何心情,反正他混混沌沌的,還是把眼前的事解決了:從青龍谷回到信州,拿到了一對玉笛,趕上了沈鳳鳴同秋葵在臨安的大婚。而現在,他又回來了信州。也不過十來日光景,他對“流照珍玉”的記憶還新——當時無力思考的那些事,現在應該清明些了。
他記得——從外觀與陳設看來,這鋪子實在并不出奇,比起臨安城那些琳瑯滿目、流光溢彩的精貴排場,這地方甚至簡樸得讓人快要忘了這世上許多人一輩子或許都買不起一件玉器。玉鋪的主人約莫四十歲,穿著亦十分粗儉,看著與那些木匠、石匠、鐵匠沒有什么兩樣,只除了——他是個玉匠。他鋪中陳列的玉器諸種品相皆有,甚至有未經琢磨的璞玉原石給人看選,不像臨安城的那些,都只將極完滿的最終面目才與人瞧。他時常就在當堂雕磨琢造,由得閑人進來觀看。聽說他有位夫人與他一道經營,會很仔細地將他刮落的玉角玉屑都清掃、收理起來,也會與他推敲琢刻精細之處;上回那對玉笛的音色與氣息似乎都得了她的確驗,不過夏君黎并未見到她。
這些眼下卻也都沒什么要緊,夏君黎想起來件眼下要緊些的——這位玉匠也是中原口音,甚至好像就是汴洛音——說不定是邵宣也的同鄉,可能這便是緣何他會薦了自己過來?今天在追的那三個人似乎實在很窮,不大可能走進一家玉器鋪子,可既然也是這個口音,萬一——他們也認識呢?
橫豎左右,去問問罷。至不濟,夏君黎還有別的事想向那玉匠請教。
“流照珍玉”的牌子是白凈的樺木刻的,與柔潤的玉色很有相得益彰之感。室內此時光線正好,室中匠人低頭擦著一塊玉牌,聞聲口中道:“客人隨便看看。”
“石先生,”夏君黎招呼他的名號,“今日可忙么?”
石先生猛然抬頭,驚訝道:“夏公子,”連忙起身與他寒暄。
“上回的事還沒多謝你。”夏君黎道,“若不是虧得有先生,我匆忙之中,怕是連件像樣的賀喜之禮都沒法給朋友送。”
“夏公子言重了。”石先生坐回去接著擦適才那塊玉牌,“公子送的朋友,可就是前些日子外頭都在說的沈鳳鳴、秋葵二位?”
“先生都聽說他們的事了。”夏君黎知曉二人此前故意將婚事四處布告,街頭巷尾都聽過也是不奇,笑道,“他們確實是我的朋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