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君黎略有失望,只能道:“那我們再去別處問問。我還有一事想請教。”
他從懷中摸出黑玉扳指:“想請教石先生,似這樣的扳指,倘要復刻一件一模一樣的,是否可行?”
石先生便將那扳指接了過去,拿在手中轉動摩挲片刻,“這黑玉的質地極好,只是怎做成這般形狀?這里外的凹槽凸節——還這么深、這么密的紋路,是有意雕刻的?為何要棄簡從繁,作這等紋樣?旁人佩黑玉都想要光潤一體——黑得沉穩,看不出紋理才好,這扳指卻倒——倒像個竹節一樣了。”
“所以我叫你多出去走走,長長眼界,別老是坐在店里。”一個女子聲音道,“否則連黑竹會的黑玉扳指都不認得,還問人為什么做得像個竹節。”
夏君黎和俞瑞都向門口看去——一個面容明雅的婦人正施施然走進來。石先生聞聽她言先“啊”了一聲,顯然他不是沒聽說過黑竹會的名字,可是見女子似乎并沒有什么害怕的意思,他便好像也沒覺得該害怕些什么了。
“這位便是……石夫人了?”夏君黎讓路與女子。她雖然應有三四十歲的年紀,但體形纖瘦,步下輕盈,身姿倒似少女一般,輕身功法應是不俗,而她的容貌——夏君黎總覺得,好似在哪見過。
女子向他欠身施禮:“這位應是夏公子了,久仰大名,今日總算得見。”她倒是落落大方,“看來公子對上回那對玉笛很是滿意,不然怎么連黑竹會這么重要的扳指,也拿來給我們瞧?”
聽來她對自己黑竹的身份沒什么避諱,夏君黎便也大方回應:“我今日路過信州,自是想起你們‘流照珍玉’,正好我黑竹會里頭遇到點疑問,與這枚扳指有關,所以適才正在請教石先生,以他的手藝,假如有人想要他照著這上面的紋路制刻一枚一模一樣的,能不能做得到。”
石夫人聞言,便也將臉轉向丈夫。石先生便答道:“若有一模一樣的材料,要我琢刻出一枚差不多的扳指,那自然可以辦到,可是這上面的竹節、斑紋、陰陽有點太復雜了,我若真有此耐心,花費極多時間一條一線地照樣刻下來,不是說不成,只是——究竟要‘一模一樣’到何種程度,若是每一角度、深淺、粗細、距離都分毫不差,那便絕無可能。就連上回我連制了兩支玉笛,個中雕琢也定有些許差異——何況這扳指的原樣還不是我做的——我連人家的初心、訣竅、巧思,都未必領悟得對。”
夏君黎沉吟了下:“恕我多問一句,假如是這世間最完美的匠人——假如當真存在這般‘完美’的境界,此事能辦得到么?”
石先生笑起來:“公子這話問得怪。若是完美如同機械,每次動作都能做到分毫不差,那自是能做出一模一樣的來——可人又怎么會是機械?只要是人,就必然要有變化——公子難道不覺得,那其中的變化——那每次的不同,才是個中神韻所在?”
夏君黎承認他說得對——雖然那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總之,照石先生的意思,世上應該沒人能完全復刻這枚扳指,也即是說,那張假黑竹令上所有細處均嚴絲合縫的扳指印記,只能是用自己現在手上這枚真物印下的。
“多謝告知。”他回答。來此之前他心里就大概知道是這個結論,可他——總還是想多求證一番。
石夫人此時方看見了琢玉臺案前還未收起的那三張畫像,好奇湊過看了眼,便輕輕“咦”了一聲:“這兩個人我剛剛還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