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根從未見過如此繁華的街市,太多新奇的玩意兒,看都看不過來,興奮不已,驚嘆連連。看到幾個身材矮壯,膚色棕黑的昆侖奴,用繩索捆著連成一排,在嘈雜的吆喝聲中被人圍觀挑選,東根的眸光霎時黯淡了下來。
注意到小男娃突然安靜,溫在恒問他怎么了。
東根指著那些昆侖奴,道:“他們在島上住得好好的,一定是那些壞人把他們抓來這里的。”
想來東根是在南洋的島上見過這類的土著,販賣黑奴的交易固然殘忍,但因昆侖奴性情溫良、身強體壯,時下倒是搶手得很,官方也不禁。在洛陽,也有不少豪門貴族豢養昆侖奴,要么教授舞樂技藝培養成藝人,要么命其習武持械成為護衛。昆侖奴背井離鄉,舉目無親,對主人極為忠誠。
溫在恒雖未見過李光魏真人,但對他的一些事跡早有耳聞,且在送嫁途中幾次三番的遭其使絆子,也算有過交手了,深知其人行事果決狠辣。當年在楊越清理門戶時制造的慘案,震駭四方。就是這么個窮兇極惡的亡命狂徒,他曾擄走嬋兒,又完好無損的將她放了,后又神不知鬼不覺的突破柴峻的重重封鎖將嬋兒從隴右救出,可見此人除了膽大心細,善于籌謀外,必然還有不為外人所知的另一面。如今,他的兒子就坐在溫在恒的懷中,這小家伙長得白凈可愛,性子活潑,心地純善,完全不像他的父親,想來應是嬋兒教養有方。
舒嬋正望著街市,驀然見溫在恒側首朝她一笑,不知是他笑得太突然還是笑得太好看,她的心跳頓時有些紊亂。不過,畢竟經歷過風風雨雨,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懵懂孤弱的少女了,怔了下,便回他一笑,還問他身前的東根累不累。
將這看在眼里的彩墨,心下不由唏噓。送嫁途中,若溫將軍能像而今這般不吝笑顏,深情脈脈,哪能讓柴峻鉆了空子?那個慣會花言巧語,經常言行不一,向來獨尊多疑,總是自以為是的男人,失去娘子時那般痛苦,那般悲憤,那般萎靡,好似一天都不愿獨活下去的樣子,可現如今呢?還不是坐享萬里河山,廣納三宮六院?鶯鶯相伴,燕燕環繞,想必他早就把那個慘死疏勒河的苑娘子給忘了個一干二凈!惟愿大難不死的娘子此生再不遇那人,彩墨在心里默默祈禱。
車馬在一座紅磚翹脊的大厝前停下,虞伯帶領一眾仆役在門前等候。東根揮手喊阿公,虞伯樂呵呵的上前迎接,注意到身穿兵袍的溫在恒和若杉二人,他面上閃過愕然之色,將東根從馬上抱下,又去車旁迎接舒嬋。
舒嬋將溫在恒二人做了介紹,虞伯恭敬有禮的朝溫在恒叉手作揖,心下卻震驚無比。此人竟是當年聲名顯赫的溫衙內,如今的雙府經略、龍驤軍副指揮使溫將軍!娘子初到泉州,離開他們不過一日而已,竟就遇上了他!這是什么仙緣?乍地想起主君曾對他交代過的遺言,虞伯不禁懷疑主君是不是有預見未來的本領。
主君讓他們從泉州登陸,說苑娘子有段良緣未果,佛祖會給她指路。虞伯隱隱曉得主君所指,可時隔多年,于茫茫人海中重逢故人哪是那么輕巧之事?可造化弄人啊,越發覺得不可能的事,還就真那么輕巧的發生了。
從不信神佛的虞伯此刻也在心中默念上天有眼,我佛慈悲。
大厝前后三進,紅磚筒瓦,出磚入石,燕脊如飛,雕梁畫棟,端的是富貴奢華,大氣精美。
仆人呈上熱茶,虞伯客氣的招待,說是請他們將就先用些粗茶,溫在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就知這茶乃極品,且仆人煎茶的技藝十分高超,他看了眼垂首品茗的舒嬋,心里更覺寬慰。她這些年漂泊在外,過得定然不易,但李光魏至少未曾虧待過她。
茶歇時,舒嬋問起溫在恒在城中的住處,方知他并無固定的落腳地。他本無在泉州長留的打算,故而平時多宿在駐地營房,進城要么在官衙空閑的值房將就下,要么隨意找家客棧歇了。方才來的途中,他見附近街市上有不少客棧,準備找一家清凈些的先住下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