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傍晚,昏厥過去的盛纮才終于蘇醒過來。
他甫一睜開眼,就立馬從床上彈坐了起來,迷茫的在房間內巡視一圈,見大娘子愁眉不展的守在他榻前,便抓住了她的手急切的問:
“快,快說,我現在是幾品官?我怎么依稀仿佛似乎好像記得做噩夢夢見我被貶職成八品官了?這太可怕了,青天白日我怎么能做這種夢?”
王大娘子為難的看他一眼,眼神中似有些許同情,嘴唇囁嚅著,欲言又止:“官人,你可一定要堅強一點,以你的本事,早晚能夠再升回來的,這不是還有墨丫頭在宮里周旋嗎……”
只是,這話的聲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沒有底氣。
……畢竟這事兒的始作俑者就是墨丫頭啊,這是她親自干的啊。
登臨高位之后做的第二件事就是給自己親爹降職,第一件事則是給親娘封誥命……這么鮮明的溫度差古往今來也是頭一份的吧?
盛纮兀自怔愣,眼神發直,精神恍惚,整個人像是要當場破碎掉了。
“這,這怎么可能呢?墨兒她,她為什么要這么對我?我是她親生父親啊,我們可是一家人,她不可能不向著我啊……”
盛纮頹廢的坐在床上喃喃自語,周身氣息萎靡,怎么也想不通這其中的關節,以及哪里出了問題。
然而過了一會兒,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眸光一亮,緊接著便豁然開朗,撫掌而笑。
“我知道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急促道:“墨兒之所以這么做,那都是都苦衷的!因著墨兒得官家寵愛,得封高位,咱們盛家這些時日可謂是烈火烹油,滿汴京城的人都盯著呢,這時候可容不得一丁點的閃失,墨兒的地位越高,就越有人拿她的母家來做文章,咱們家門第不高,我的官職也才區區五品,沒有強硬的實力來襄助墨兒,更無法撐住這份潑天的富貴,那么觸手可得的榮耀就有可能變成危險的源頭,沒有實力與背景,咱們,咱們就是墨兒唯一的弱點啊!”
盛纮緩了緩氣,接著侃侃而談:“要知道,眼饞滔天恩寵的人多的是,沒有幾個人能夠踏實的守住,些許行差踏錯,就有可能萬劫不復,正因如此,所以墨兒才會突然改了態度,不僅不給我們絲毫好處,反而極盡打壓,并主動奏請讓我貶職……墨兒怎么可能會忍心這樣對待我們呢?可是,她真的沒辦法,她手里的籌碼太少,走每一步都只能小心再小心,以她稚嫩的年紀來說,已經足夠深謀遠慮了,她這樣做并非是有意打壓盛家,反而是為了保護我們啊!”
門口,盛老太太拄著拐杖吭哧吭哧的趕來,剛好撞見他如此興沖沖的一通分析揣測再加自我感動,乍一看那眼神發著光,就跟著了魔一樣。
要是往常,盛老太太是不會信這種一聽就全是破綻的鬼話的。
但是……今天這事她實在想不通究竟是為什么。
在她看來,墨蘭即便是進宮當了貴妃,飛上枝頭變鳳凰,身份大為不同,卻也不會太過冷血。
畢竟,對于后妃來說,母家也是不可或缺的一個因素,以及夢寐以求的助力,無論家中再多齟齬,為了將來背后有人幫襯,也都得捏著鼻子拉扯娘家,往家里扒拉好處,這正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
所以墨蘭這一朝得勢就迫不及待把除了親娘以外的所有人都踩在腳底下的行為,她是真的看不懂,想破了頭也想不明白,沒有絲毫切入點。
就在這時候,盛纮喋喋不休的一番話反倒是成了一股清流,潺潺如溪水一般,讓她聽了進去。
是了。
以前是她著相了,完全沒抓到重點,沒想到墨蘭的格局竟然這么大。
若是往這個方向考慮的話,那確實是很有道理啊。
房間內,王大娘子猶豫的聲音響起:“這,這墨丫頭,當真有這么用心良苦嗎?”
盛纮篤定的道:“相信我!沒錯的!肯定是這樣的!墨兒用心良苦的一片孝心,我可感動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