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未說完就被金屬抽屜的碰撞聲打斷,易方哲翻出兩張皺巴巴的紙幣拍在桌上:“出門左轉有小賣部,兩位自便。”
這番舉動讓場面陡然凝滯。
周齊饒有興致地觀察著:褪色的中山裝袖口磨出毛邊,辦公椅扶手上搭著件起球的毛衣,墻角的鐵皮柜塞滿手寫筆記。
這間陋室處處透著主人對物質生活的漠視。
梁庭山清清嗓子準備切入正題,卻被對方搶白:“若是技術交流我掃榻相迎,若是別的事……”
易方哲突然抓起鋼筆重重敲擊圖紙,墨點飛濺在泛黃的草稿上:
“看見這液壓閥流量參數了嗎?誤差超過0.3%就會引發爆管!你們搞企業的就知道算經濟賬,有誰在乎這些小數點?”
周齊按住快要發作的合作伙伴,目光掃過滿墻演算公式。
窗邊木板上釘著的工程草圖引起他注意,密密麻麻的批注間赫然畫著個卡通笑臉,旁邊歪扭寫著“第次改良方案”。
這個細節讓他嘴角微揚——偏執的技術狂人也有可愛一面。
易方哲扶了扶鏡框,鋼筆在草稿紙上劃出凌亂的公式:“梁總,您找來的這位說客倒是有備而來。”
周齊笑著抿了口茶:“易工,咱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您桌上這份液壓閥體設計圖,應該和德國封鎖的柱塞泵技術有關吧?”
梁庭山剛要開口,被周齊手勢止住。易方哲筆尖頓住,圖紙上的油壓系數計算到關鍵處突然停筆。
“上個月沈陽機床廠停工待料,三一重工的挖掘機生產線全線癱瘓。”
周齊將手機推過去,屏幕上正是車間工人圍坐的新聞畫面:“這些老師傅現在每天在廠區門口下棋,就等著咱們的替代方案。”
易方哲摘下眼鏡擦拭,鏡片后的目光掃過屏幕上熟悉的廠服:“你們山一重工要的無非是專利分成……”
“您誤會了。”
周齊從文件袋抽出協議:“只要技術攻關成功,相關配件我們按成本價供應。當然,其他廠商想購買技術授權的話……”
他故意停頓,看著易方哲捏緊的鋼筆在協議空白處洇開墨點。
梁庭山握著茶杯的手一抖。這完全超出他們事先商定的條件,但當他瞥見易方哲開始翻看技術參數附件時,突然明白了周齊的意圖。
那些看似讓步的條款里,藏著對標準制定權的布局。
“易工您看這個阻尼系數。”
周齊忽然指著圖紙某處:“如果改用梯度合金材料,配合我們正在研發的智能溫控系統……”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折疊的便簽紙,上面竟是手寫的改進思路。
易方哲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門外漢隨手寫出的熱應力解決方案,竟與他在研究所未公開的演算結果驚人相似。
窗外的梧桐葉沙沙作響,鋼筆終于又動起來,在協議簽名處落下蒼勁的墨跡。
“什么?”易方哲的聲調陡然拔高。
周齊挺直腰板,語氣里帶著灼人的溫度:
“這是民族氣節的問題。那些洋人仗著技術壁壘,像掐脖子似的卡著咱們的市場命脈。
山一重工把全副身家都押上了,用十倍的違約賠償作籌碼,換取了三十多家合作企業的股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