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也沒覺得和明姑娘的分別有什么了不起。
“明姑娘既然受了傷,那就先去養傷,我自己一個人也去得了神京。”他道,“……雖然那時候確實是很舍不得明姑娘。”
明綺天安靜瞧著他:“后來呢?”
“后來,就是我發現,隋大人就是影面司馬了。”裴液低聲道,頓了一會兒,“從那以后,很多次,我都很思念明姑娘,希望明姑娘就在我身邊。”
“你心里有什么話,都可以寫信講給我的。”
“……因為,其實我擔心明姑娘也是那樣。”
“哪樣?”
“……真實的明姑娘,其實和我心中的明姑娘并不一樣。”裴液兩只胳膊疊在欄桿上,下巴枕在上面,“我覺得從前我看待世界,都是蒙著一層紗布,它能過濾掉很多東西,把世界變得清亮而簡單,黑白分明。”
明綺天看著他:“你想真實的我是什么樣子呢?”
“……我不知道。”裴液垂下眸子,“明姑娘也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我和明姑娘相識也只有一次薪蒼、一次崆峒,明姑娘此前二十年和我素不相識。我自己心里將明姑娘看作……看作最敬慕之人,未必明姑娘愿意同我十分親近。”
他頓了頓:“我不是在抱怨明姑娘,也不是說明姑娘私底下是個壞人。我是在想……其實人和人之間有著無法逾越的隔層,這個世界比想象中復雜得多。所以我就反思自己,往后看所有人,都換了一種新的眼神。”
“是在瞿燭之后,你這樣想嗎?”
“嗯。我沒和別人講過這些事。”裴液抿了抿唇,“隋大人昨夜還與我在樓頂上飲酒暢談,我們聊彼此的前途,他說他的理想是頭頂這片天,說等我長大后,就與他同行。第二天一早,我知曉他是影面司馬。
“我沒法去想他是黑是白,明姑娘,到現在也沒法去想。我將隋大人殺了,我很難過。”裴液輕聲道,“這件事我在腦子里轉了很久,一直到現在也時不時回想。”
“但你殺他的時候并沒有猶豫。”
“……因為總得有人去殺他。”裴液沉默一會兒,道,“他害死了那么多無辜的人的,玉劍會不應當那樣其樂融融地結束。但當時整個少隴,大概只有我能去殺,所以我就去了。”
“我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作惡的理由……”少年低頭撫著玉虎,“我也無意爭辯這些。”
明綺天靜靜看著他:“然后呢。那是九月的事情,十月你就入京了是么。”
“對,十月我就坐著囚車到了神京,后來才知道,是晉陽殿下和仙人臺為了將我救下。”裴液道,“那時候燕王府想要我死,施加了很多壓力,還在牢里放了荒人刺客。”
“這幾個月來,你在神京是不是經歷了很多事情。”
“是的明姑娘。我滅了太平漕幫,進了丞相李度的幻樓,后來又親手當街殺了他;我跟朱問哲子讀了些書,后來在他死后與李知劍賭;再后來我進了宮中,幫著晉陽殿下查清了二十三年前的麟血皇后之案,殺了魚嗣誠;再后來我去了八水,殺了一些蜃城和水幫的人,奪了雍戟的白水。”裴液道,“這些我都沒和你說過,明姑娘。”
“現下我聽到了。”明綺天道。
“我說這些,是因為……”裴液定了一會兒,細雨中望著夜空,“我覺得我變了,明姑娘。”
“我和去年咱們分別時不一樣了。在這些事里,我見了越來越多的人,認識了越來越多的事情。其實世上的人都是這樣的,人和人之間有厚厚的隔膜,我處在這里,要做自己的事情,就得分析清楚他們心里的想法,我得能在其中處身和活動……我覺得我越來越……越來越‘世俗’了。懂得也多了很多。
“這回見面,我總害怕陌生,其實不是害怕明姑娘變得陌生,是害怕我自己變得陌生……”他從小臂上轉過頭,看著女子安靜聆聽的臉,鼓起勇氣道“明姑娘,你覺得我變了嗎?”
明綺天道:“你和以前確實很不一樣了。”
裴液有些泄氣,轉回頭悶聲:“我就知道,明姑娘的明鏡冰鑒一定一下就照出來。”
“你以前純樸赤誠,毫無心機。練會一式劍、奪了金秋魁首,都興沖沖來和我炫耀。”明綺天認真道,“這時候你有了一層面具,知曉見什么人該說什么話,心里也有了在盤算的東西。”
“……”
“今日你見了我,又想回到那種天真單純的樣子。也是此中一種表現。”
“……明姑娘你怎么發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