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瞧了瞧石邊那枚地附子,初見時的驚喜已經完全消散了,一天來他們快見到上百枚這種藥菌,全采回去都能賣好幾百文。
不過這話說出來他自己先怔了一怔:“那你說,為什么地附子到處都是,這傘菇卻這樣難尋呢”
明綺天想了想:“也許山間蟲魚毛類也覺得這蘑菇味美,因而多食。”
“嗯……有理。”裴液低頭瞧著石下這枚黑桿桿,它已被雨淋得有些糜爛了,軟軟依在石旁,采來賣錢都未必可用,“但明姑娘你瞧……它其實比這大肉菇脆弱得多。”
裴液嚼著脆韌的菌肉:“這肉菇有緊密硬實的傘蓋,粗壯皮韌,雨打不爛,風吹不折,活著該比地附子輕松些。”
“那么,就如山間草多少,地附子也許‘種子’更多些。”
裴液點點頭:“我也是這么想——咱們今日所見地附子,簡直什么地方都有,石縫里都能尋見。全在各類隱秘幽暗處。我想大概是其‘種子’飛遍了整座山,如此才能在一切環境合適的地方生長出來。”
“可這也太不可思議了。”裴液望著夜空,思忖道,“既然咱們攀了一天才找到這么不到百枚,既然只有極幽暗處才見到它零星的身影,它又怎么能把‘種子’飛滿這么大一座終南山呢。”
明綺天安靜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雨水一過,山里各種聲響就又重新泛起了,裴液也沒再多想,幾串筍菌吃完后,他就仰躺在了自己的大青石上,闔上了眼睛。
“明姑娘,明天我肯定給你釣條魚吃。”
“那要找個有魚的潭子才行。”
“明天這潭子就有魚了。”
裴液小聲言罷,就此沒有了聲音。
明綺天在旁邊低頭看去,少年的呼吸已經均勻了起來,額平眉舒,一張臉瞧著很是放松。
裴液睡著了。
七天來和明姑娘隱居練劍,他的精神就已漸漸放松,只是身體疲累,如今放下真氣登山一天,這種疲累也全部釋放了出來,化為一場安眠。
裴液將自己完全寄托在山中,鳥鳴,水滴,風聲,都隨著意識一同沉入夢中。
不知在哪一刻的黑暗中,裴液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一些細小的伸展聲。
那樣微弱細小,不及風拂過時兩條發絲的摩擦,但確實被少年敏銳的感知捕捉到了,因為那不同于風水石林、不同于蟲魚毛羽,是一種完全獨有的悄無聲息的聲響。
拔節,延伸,蔓延,膨脹……裴液覺得它好像游進了自己的夢里,在自己的夢中游絲片片,織成了一片羅網。
這個夢境令他回想起了金秋武比,于是他忽然睜開了眼睛。
正是一夜間最黑暗的時候,黎明將至,石前的火堆已經很黯淡了,女子坐在石上,竟依然沒有睡去。
“怎么了”她回過頭來。
“我好像夢見些東西。”裴液仰在石上怔怔道。
“什么”
“……也沒什么,大概心里總想著《幽仙》,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裴液頭腦清醒了些,撐石頭坐起來,這時候他瞧見女子將一雙羅襪也去掉了,一抹叫人心深處一縮的白皙剛剛遮進裙擺里,他下意識偏過頭低下,入目所見卻又令其一怔。
只見石邊那枚舊有的、糜爛的小地附子已經倒折了,一夜的光景令它完全成了一具尸體。
但在其下,又一片新鮮的地附子叢生而出,伸展著濕潤而弱小的莖,似乎還不太適應外界,在風中微微抖顫。
裴液怔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