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照一度以為是幻聽,直到看到角落里那身熟悉的漁夫打扮,和破了眉相的半截小疤,驚得從草墊坐起。本想揉揉眼睛確認一下,赫然發現刀皇手中所捧,正是平日自己用飯的大碗,滿頷飯粒吃得甚香,地上托盤盛的另一只海碗里菜肴狼藉,倒先把肉都吃完了,忍不住抱臂喃喃:
“不對。就算刀皇前輩來了,怎能吃我的牢飯?摻入平日生活的印象,使其更加寫實,以致真假難分,這是產生幻覺的徵兆。況且,即使是刀皇前輩,也不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武登庸“噗”的一聲,噴了他滿臉飯粒,猛追胸口。飯粒挾著三才五峰等級的內力打在臉上,那才叫一個隱隱生疼,耿照被噴得幾乎跳起,終于確定不是幻覺,趕緊摘了老漁夫腰間的葫蘆拔開塞蓋,灌了老人一通酒,免得今夜三五榜上一次除去兩條名字。
“你沒有幻聽,也沒有幻覺,只是對著墻自己跟自己說話而已,我看離發瘋也不遠了。”武登庸緩過一口氣來,在揍他一頓還是繼續吃飯之間猶豫片刻,終于選擇了“真香”。
“流影城是有好廚子啊,我老天。難怪你寧可吃牢飯也不走。”
耿照神色一黯,又頹然坐倒,低聲道:“前輩有所不知。我害死了——”
“明白明白,橫疏影嘛,聽說是美人兒一個,可惜可惜。”雙掌合什往西方拜三下,低聲祝禱“來生有房,專靠爹娘;若未投胎,保佑發財”,轉頭沖他冷冷一笑,按膝乜斜:“要不要聽聽這輩子在我身上,能算出幾條人命?”
耿照啞口無言。陶老實、靈音公主,還有數不清的武登族人——所以老臺丞才以刀皇前輩為例,說明“放下”二字重逾千鈞,卻也輕如鴻毛的道理,取決永遠在自己手中,與旁人無涉。
“涉你媽的死人頭。”刀皇抄起空碗本欲劈頭扔去,眼尖瞥見碗底尚有一抹殘油,想起適才拌飯肉汁的美味,轉了一圈扣回嘴邊舔完放下,瞧得耿照兩眼發直,簡直不知道自己都看了些什么。
武登庸干咳兩聲,趕緊回到正題。
“你這不叫放下,叫逃避。逃避從來不能解決問題,它本身就是非常棘手的問題。獨孤天威拿父親和姊姊的性命威脅你,你這么屁顛屁顛的跑來已夠蠢了,居然還信了他的鬼話……你這樣信不信殷老鬼活過來找你算帳?你這是踩著他的智商在豬圈里滿地摩擦啊!”
老人嚴肅說道:“以你擊殺‘地隱’的威名,連來都不需要來,寫封威脅信教獨孤胖子好好做人,你就是正道作派;半夜把他裝進他兒子的棺材里釘上富貴釘,帶你家人揚長而去,這就是邪道七玄的樣子。只要你活得好好的,在外頭難以掌握飄忽無蹤,你爹你姊就是在他手里做太爺。他要有那個瘋勁,直接送兩顆人頭給你不是更好?”
這個道理在幾天前莫說耿照想不到,便是說給他聽,以當時傷心亂極、腦袋一片空白的狀況,怕也聽不進去。經過了黑牢的沉淀,其實心緒在不知不覺間平復許多,一經刀皇點醒,茅塞頓開。
武登庸見他已然清醒,這才點了點頭,準備接著告訴他更重要的訊息。
“桑木陰之主馬蠶娘離開冷爐谷之前,曾來見我,請我向你轉達二事,因事關重大不能著落文字,僅能口傳,你且細聽。”
耿照見老人說得鄭重,整了整破爛葬污的衣襟,端坐點頭。“有勞前輩。”
“蠶娘自知命不久矣,須即刻返回宵明島,傳承衣缽,以免千年道統中絕,無法等到你恢復意識,當面道別。她說此事你約莫已知,但畢竟未曾與你言明,心中甚是過意不去,希望你日后想起她時,不要有所芥蒂。此其一也。”
耿照熱淚盈眶,想起蠶娘指點他武功,乃至照拂提拔的恩情,自己卻因一時糊涂,差點把大好人生搭在這一處黑牢之中,既感且愧,低聲道:“晚輩理會得,此后當更加愛惜己身,不讓前輩的一番心血,付諸東流。”這“前輩”二字既是指蠶娘,指蕭諫紙、屈咸亨、褚星烈等,亦指眼前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