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在場的氣氛略顯緊張。即使過去的半年可謂是連戰連捷,但相對于晉軍來說,胡人打下的十個郡的地盤,還是太小了,更何況大部分地盤的統治并不穩定。晉軍或許可以接連不斷地遭遇挫敗,而叛軍只要輸上一兩次,過去的一切輝煌就可能化為泡影。
然而齊萬年并不緊張,他用輕描淡寫的語氣向一人笑問道:“李庠啊,陳倉那邊有消息嗎?”
此人正是略陽氐首領李庠,面對齊萬年的提問,他拱手回答道:“回稟陛下,陳倉那邊一切安好,沒有任何異常。”
“我事先說,讓你加固工事,你做得如何了?”
“在下已在陳倉又挖了一圈外垣,人員也都遣散了,城內的房屋全部拆做堡壘,只要晉軍一來,一定會吃夠苦頭。”
“好!這樣我就放心了!”齊萬年臉上的笑容更加篤定,對眾人道,“陳倉現在是我軍的命脈,所有的供給都有賴于此,但只要此地不丟失,我軍就高枕無憂了。”
他手指著眼前這已經過數月經營的山壘,興致勃勃地說道:“你們看這些防御,層層疊疊,相互嵌套。就像是一張張吸水的紙張,不管晉人在準備什么樣的驚濤駭浪,打過來了,又能如何呢?輕易就會被我軍化解。只要化解了這一陣,就又要輪到我們的回合了。”
對于親手修建的工事,胡人們都有這樣的自信,只是他們心里也有著懷疑:晉軍也不是蠢材,面對這樣的防御,他們當真會主動發起進攻嗎?
氐人蒲光則是直接把疑問說了出來,他道:
“陛下,請恕我愚鈍。我想不明白,乳峰固然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可卻并非什么必爭之地,既不占什么交通要道,也沒有什么堅城與人丁,為什么我軍要在此地布陣?您又為什么如此篤定,晉人一定會來攻打此地呢?”
齊萬年聞言,微微挑眉,淡淡笑道:“你想不明白?”
“是。”
齊萬年又轉首問其余人:“你們呢?”
這個問題確實也是在場大部分人心中的疑惑,他們都附和道:“陛下神機玄微,非我等所能揣測。”
這讓齊萬年既有些自得,也有些失望,不禁在心中思忖:手下胡人雖不缺乏舍生忘死者,但是真正有智謀的卻不在多數。可要真正成就一番事業,卻是離不開智者的支持。
好在這時有一名青年出聲道:“陛下所思,我略有所得。”
“噢?”齊萬年循聲望去,發現說話的是羌人姚弋仲,這是他在長安時就認識的質子,不禁笑道:“原來是弋仲,你說說看。”
姚弋仲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劃出兩條線,然后點出兩個點,以一點代表陳倉,一點代表乳峰,徐徐道:
“若只從行軍布陣而言,陳倉地處秦嶺、隴阪之間,城池堅固,地形險要,守陳倉當然要好過守乳峰。可從長遠來看,這卻并非是明智之舉。”
“雖然我等如今占據了十郡,可這十郡之地,大多不是富庶之郡,年產甚少,人口不豐,如果固守在陳倉,固然可以得一時地利,事實上卻是把整個關中讓了出去。晉軍不好進來,我軍也不好出去。這樣一來,就變成了兩軍硬拼兵力與糧食的國戰。”
“晉朝是大國,我軍是小國,如果這樣打下去,或許有一時勝負,卻無法影響大局。這就會演變成當年諸葛亮北伐的情形了,縱有萬千才智,也無法發揮出來,最后活活被晉軍拖死。”
“而陛下率軍駐扎在乳峰,雖有暴露糧道的風險,卻可以俯瞰整個關中。關中晉人定如芒刺在背,軍士不敢收弓而卸甲,農人不敢揮鋤而躬耕。如此經年累月,關中淪為白地,流民四散各州,關東加大賦稅,必然動亂四起,叫晉室力不能支,最后要么壯士斷腕,要么流血而死。”
“因此,晉軍即使明知陛下在乳峰設下了陷阱,也不得不率眾自投羅網。這就是陛下的廟算遠遠高于洛陽朝廷的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