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手指把衣角擰動幾下。
他忽然把杯子遞過來,昂起下巴頦示意:“整一口?”
我盯著那只印著褪色碎花的不銹鋼保溫杯,沉默半晌后,搖了搖腦袋低聲道:“不了,還有好多事情需要思考,我還是保持點清醒吧。”
“呵呵,行!”
安靜揚起嘴角沒再繼續勸阻,干脆把保溫杯塞回扶手箱,小聲道:“那就專心把你的麻煩捋順理清,等你這攤子事兒解決完了,我再把我妹給你送回來。”
我舔了舔嘴唇皮,終究還是點了點腦袋。
此刻強留安瀾呆在我身邊,無非是把她往泥潭里拽罷了。
“去吧。”
他揮揮手,眼角的紋路在暮色里顯得柔和些:“折騰大半夜,老子乏了,找地方喝兩杯去。”
我推開車門蹦下了車,轉身時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彎腰朝駕駛座深深鞠了一躬。
恰巧一陣夜風卷著潮氣撲過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謝了,哥。”
他沒應聲,只按了聲喇叭,皮卡車的引擎重新轟鳴起來,尾燈像顆跳動的火星,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
不多一會兒,我拖著沉重且疲憊的步伐,來到小院的門前。
“吱..嘎..”
生銹的門軸發出垂死般的嗚咽。
而在門打開的一瞬間,我的心跳猛然加速。
院子里,大槐樹下的石凳石桌旁,一張熟悉的臉孔直戳我眼窩。
是李廷!
此刻的他卸下平日里工作時候的筆挺行政夾克,松垮的白色t恤裹著佝僂脊背,運動褲褶皺里還沾著幾星草屑,倒像是從哪個晨練隊伍里溜出來的普通小老頭。
“龍哥,你跑哪去了一天,手機咋也打不通!”
“李主任都等了半晚上了!”
正嗑瓜子的二盼“咔嗒”聲頃刻停止,老畢捧著的搪瓷缸也懸在半空,哥倆又驚又喜的望向我。
而坐在石凳上的李廷則慢條斯理地轉動著腕間的佛珠,鏡片后的目光像x光般穿透我僵直的肢體,笑呵呵的打招呼:“小龍回來了?”
他的笑紋里沁著蜜,可指尖摩挲佛珠的動作卻快得反常,檀木珠子相撞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誒,有點事兒耽擱了,不好意思啊叔,讓您久等了。”
我機械地挪動一下腳步。
“沒事兒,我恰巧散步路過你這兒。”
李廷指了指對面落子如飛的初夏,兩人中間的棋盤上黑白子犬牙交錯,接著又道:“瞧見這丫頭棋風潑辣,一時間手癢得很,呵呵!”
余光瞥向棋盤,初夏執掌的白色棋子即將被黑子絞殺,這畫面竟與苞米地里我、謝德、黃興斗獸似的場景莫名重疊。
“李叔的棋藝高超,我甘拜下風!”
而這時,初夏指尖捏著白子懸在半空,柳眉擰成個緊實的結,目光在交錯的黑白子間逡巡半晌,耳尖泛紅的搖搖腦袋,聲音里透著一絲懊惱的不爽。
“哈哈,我只是運氣好一點罷了。”
李軍垂眸輕笑,隨后便捏起一枚黑子,“啪”地的一下將棋子釘在棋盤邊緣最不起眼的星位,震得整盤棋局都泛起細微漣漪:“丫頭啊,你的棋路沒問題,布局眼界也夠開闊,可這落子嘛...太過猶豫!”
他拖長尾音,輕飄飄道:“就像這走路,總盯著腳尖,瞻前顧后反倒失了先機,年輕人啊,就該像這棋局,當斷則斷...”
說話間,他抬起頭時,饒有深意的望向我,接著擺擺手道:“小龍,咱倆殺一局啊...”</p>